侯亮平把歐陽箐帶回反貪局之後,整個人還沉浸在「我終於動了李達康的人」的快意里。
他讓審訊組先給歐陽箐做筆錄,自己回到辦公室,準備寫報告。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季昌明的秘書打來的,語氣冷得像冰:「侯局長,季檢讓您馬上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侯亮平皺了皺眉,但沒多想。他把U盤揣進口袋,快步走向季昌明辦公室。
推開門,季昌明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季檢,您找我?」
季昌明沒有轉身,只是把手裡那份文件舉起來,聲音很平:「侯亮平,你今天去李達康家,用的是什麼手續?」
「調查令。調取書證用的。」
「調查令能不能抓人?」
侯亮平沉默了一秒:「情況緊急,我先帶人回來問話,手續後補……」
季昌明猛地轉過身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他把那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聲音終於炸了:
「侯亮平!你拿調查令去抓一位省委常委市委書記的家人?你連立案都沒有立!你踹了省委常委的門,帶走了一個你根本沒資格帶走的人!你告訴我,你憑什麼?憑你姓侯?憑你是鍾家的女婿?」
侯亮平被這一通吼震得後退了半步。
「季檢,蔡成功的舉報材料證據確鑿……」
「證據確鑿?」季昌明冷笑了一聲,從桌上抽出另一份文件,甩到侯亮平面前,「你看看這個。」
侯亮平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份蓋著省委組織部公章的個人事項備案表,落款日期是上周。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李達康與歐陽箐,已於某年某月某日辦理離分手續。
侯亮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看清楚了?」季昌明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刀片在砂紙上刮,「歐陽箐現在和李達康沒有任何法律關係。
你踹的是省委常委的門,帶走的是他的前妻。
你拿調查令抓人,程序違法。你沒有立案就採取強制措施,嚴重違紀。
你踹開的是李達康家的門,但你踩碎的是省檢察院的臉。」
侯亮平握著那份文件的手,開始發抖。
「季檢,我……我不知道他們已經離分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季昌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極深的疲憊,「你不知道調查令不能抓人,你不知道抓人要先立案,你不知道李達康上周就報了離分備案。侯亮平,你來漢東是查案的,不是來闖禍的。」
他頓了頓,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平復自己。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侯亮平,語氣忽然變得很平,平得讓侯亮平後背發涼。
「侯亮平,我告訴你一件事。」季昌明說,「上次你去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截停李達康的事,李達康已經報到省委了。
高育良書記給我打過電話,說達康同志準備在省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這件事。沙書記本來想壓一壓,等風頭過去再說。可現在——」
他把那份離分備案表拿起來,在手裡晃了晃。
「你又踹了他的門。這件事,壓不住了。」
「季檢,我……」
「你別說了。」季昌明抬起手,打斷他,「我已經想好了。
明天,我會向省委正式提交報告,建議將你調離漢東省檢察系統。
至於調到哪去,由省委討論決定。是去是留,是升是降,我季昌明管不了,也不想管。」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調離?季檢,我剛來漢東不到一周!」
「不到一周,你惹了兩件大事。」季昌明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已經想好的判決書,「侯亮平,我季昌明在檢察系統幹了三十年。
這三十年,我別的本事沒有,就練了一樣——知道什麼事能扛,什麼事不能扛。
你截李達康的車,我扛不了。你拿調查令抓人,踹了省委常委的門,這個鍋,我季昌明也扛不動。也不想扛。」
他站起來,走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我還有兩年就退休了。你來漢東是不是就是為了不讓我安穩退休的?嗯?你告訴我是不是?」
侯亮平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走吧。」季昌明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明天的報告,我會寫好。
省委怎麼決定,那是省委的事。但漢東省檢察院,你留不下了。」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季昌明辦公室的。
他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五月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一陣亂。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調離。季昌明要把他調離漢東檢察院。
他來漢東才多久?一周?沙瑞金親自點的將,鍾家老爺子打的招呼,秦局長在電話里說的「好好干,別丟人」。可現在呢?一紙調令,他就要灰溜溜地離開。
他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劃著名——沙瑞金?不行。
這種事找沙瑞金,等於承認自己搞砸了。陳海?找他沒用。鍾小艾?那只會讓她看不起自己。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高育良。
侯亮平盯著那三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剛到漢東那天晚上,被李達康攔在省委大院門口之前,他打過高育良的電話。
打了三遍,一個都沒接。當時他就想,這位老師,架子比傳聞中還大。
他本來不打算再與高育良有任何關聯了。
可今天不一樣。季昌明要調他走,而高育良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管著公檢法。
季昌明的調離報告,必須經過政法委。
更重要的是,整個漢東都知道,高育良的「漢大幫」和李達康的「秘書幫」水火不容。
侯亮平現在被李達康的人逼到牆角了,他需要高育良這個「漢大幫」的掌門人替他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