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機攥在手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大步朝樓梯走去。
這一次，省委大院門口的警衛沒有攔他。門衛只是看了他的證件，跟值班室確認了一下，就放行了。
侯亮平心裡冷笑了一聲——上次被攔在門口的那個晚上，他記著呢。
五月的夜風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他走得很快，皮鞋敲在水泥路面上，一聲接一聲。
到了三號院門口，他站住了。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高育良還沒有睡。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進。」
高育良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一杯剛沏的茶。
他見侯亮平進來，笑了笑，把老花鏡摘下來：「亮平來了。坐。」
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到侯亮平完全看不出來——高育良一個小時前就接到了季昌明的電話，已經知道了今天發生的一切。
「老師，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侯亮平坐下，先說了幾句家長里短。
問高育良身體怎麼樣，最近忙不忙，又說自己剛到漢東，一直想來看看老師，就是案子太多抽不開身。
高育良聽著，只是點頭，偶爾「嗯」一聲，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溫和的笑。他在等。等侯亮平自己說出來意。
果然，繞了七八分鐘，侯亮平終於切入了正題。
「老師，有件事想跟您匯報一下。蔡成功舉報了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箐受賄兩百萬。
我查了一下，證據比較紮實。今天我們已經對她採取了措施。不過……」
他頓了一下，看了高育良一眼。
「不過什麼？」高育良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不過季檢那邊，好像有些意見。」侯亮平斟酌著用詞，「老師，您是政法委書記，對檢察系統有領導權。我來找您，就是想請政法委給我們反貪局一點支持。」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他。
「亮平，你說的支持，是什麼意思？」
「歐陽箐是李達康的妻子。」侯亮平的聲音壓低了半分，「我查她，李達康那邊可能會有反應。
季檢這個人，膽子小，怕得罪人。我需要老師您給我撐腰。」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侯亮平看不太懂的東西。
「亮平啊。」高育良說，「歐陽箐的案子，你依法查，這沒問題。我這個政法委書記，會依法依規辦事。
只要你在法律准予的範圍內行使反貪局的權力，就沒人能擋你。」
侯亮平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總不能告訴高育良——他拿的是調查令，不是傳喚證。他踹了李達康家的門。他帶走歐陽箐的時候，連立案手續都沒辦。這些話，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季昌明那邊，你也不用擔心。」高育良繼續說，「他是老同志了，做事有分寸。你只要依法辦案，他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侯亮平聽著這話，心裡越來越沒底。高育良表面上句句都在支持他，可每一句話的前提都是「依法」。
「依法」這兩個字，像一把尺子，把侯亮平所有的「先斬後奏」都量成了不合格。
侯亮平咬了咬牙，決定換個角度。
「老師，季檢這個人，說實話，我覺得他不太適合在這個位置上。」侯亮平的語氣忽然變了，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怨氣，「上次我去京州市委大院，還沒動手呢，他就把我叫回去罵了一頓。
今天我去抓人，他又說我程序有問題。老師，我在京城干反貪的時候，從來沒有哪個領導像他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
高育良沒說話，只是聽著。
「老季這個人，膽小怕事，不中用。他根本不配當漢東檢察長。」侯亮平越說越來勁，「老師，我希望您能給季昌明打個電話。不用說什麼特別的，就說一句——『侯亮平幹得不錯』希望老季你多多支持。就行。」
他說完，看著高育良，目光里全是期待。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茶葉，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茶杯。
「亮平。」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說的這個情況，我知道了。我會了解一下。」
侯亮平眼睛一亮：「老師，那您……」
「我說了，我會了解一下。」高育良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季昌明同志是漢東的老檢察了，你反映的問題，我會找機會跟他溝通。你今天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老師，那季檢那邊要調我走的事……」
「我說了，我會了解。」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亮平，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
這聲「先回去吧」，輕飄飄的，落在侯亮平耳朵里卻像一塊石頭。他聽懂了——高育良在下逐客令。
侯亮平站起來，朝高育良微微鞠了一躬。
「老師，那我等您消息。」
侯亮平走出三號院後，他看了一眼隔壁屬於沙瑞金的一號院，此時的一號院內一片黑暗，「看來沙書記真的去地市調研了」，侯亮平喃喃道。
他又想起季昌明的「我會向省委正式提交報告，建議將你調離漢東省檢察系統。」
他握緊拳頭！他在京城反貪總局的時候，從來都是他說別人，什麼時候輪到別人這般對他了？
第二天一早，季昌明在辦公室里等了一上午。他等著侯亮平來敲門認錯。可侯亮平沒來。
季昌明把桌上的調離報告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高育良的辦公室。
「高書記，昨天我跟您匯報的事，我想正式提交報告了。侯亮平同志在漢東檢察系統，確實不適合繼續留任。我建議省委考慮將他調離。」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季，你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季昌明說，「我來漢東檢察院三十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一個副局長，來漢東不到一周，截停省委常委的車，踹省委常委的門，拿調查令抓人。
這種事，如果再出一次，我這個檢察長，就真該退休了。」
高育良又沉默了幾秒。
「好。你報吧。政法委這邊，按程序走。」
電話掛了。季昌明放下聽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拿起那份調離報告，簽了字，讓秘書送到省委辦公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