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呂州月牙湖。
五月的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碎金似的光。
沙瑞金站在湖邊,背著手,目光越過那片閒置的仿古遊船,落在湖心島上那座氣勢恢宏的美食城上。
他身邊只站了一個人。五十左右,黑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整個人看起來,跟呂州這個以湖光山色聞名的地方格格不入。
小白遠遠地站在車旁,沒有跟過來。
「易學習同志。」沙瑞金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里沒有客套,「這月牙湖的風景,全國都掛得上號。湖裡的大閘蟹,據說也是一絕。」
易學習沒有接話。他站在沙瑞金半步之後,目光也落在那座美食城上。
他知道,沙書記大老遠從省城跑來呂州,沒讓市委班子陪同,單獨把他叫到這湖邊來,不是為了看風景。
「那座美食城。」沙瑞金抬手,指了指湖心島,「誰批的?」
「趙立春老書記在漢東時批的。審批的時候,高育良同志是呂州市委書記,簽字的是他。背後的實際控制人,是趙家公子。」易學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實打實的,沒有半點含糊。
沙瑞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易學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在這個位置上,看著它建起來,看著它排污水,看了多少年?」
「快二十年了。」易學習說。
「二十年。」沙瑞金重複了一遍,笑了一聲,「二十年沒挪窩,不容易。」
易學習沒有說話。
「美食城的事,你為什麼不向省里反映?」
「反映過。」易學習說,「我調到開發區當區委書記那年,就給省里寫過報告。後來每年都寫。再後來,就不寫了。」
「為什麼?」
「因為寫了也沒用。」易學習的語氣很平,沒有怨氣,也沒有自嘲,「月牙湖的污染數據,一年比一年差。
可每次省里來人檢查,數據都是好的。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個小小區的區委書記,說不上話。」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易學習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很久沒見到過的東西。
「易學習同志。」沙瑞金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落了地,「如果省里給你撐腰,你敢不敢拆?」
易學習抬起頭,看著沙瑞金。那目光里沒有討好,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激動。
「沙書記,我不需要省里給我撐腰。我只需要省里不攔我。」
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跟他在常委會上那種不咸不淡的客氣完全不一樣。
「好。我就等你這句話。」沙瑞金說,「美食城,今年之內,你給我拆了。手續也好,矛盾也好,你處理不了的,直接找我。我親自給你簽。」
易學習站直了身子,聲音不大,卻像在地里砸了個坑:「沙書記,我立軍令狀。今年之內,美食城不拆,我易學習這個區委書記,自動辭職。」
沙瑞金看著他的眼睛。他在易學習眼裡看到的,是一種他以為在漢東早就絕跡了的東西。
那種只要給你一個支點,你就敢把天捅個窟窿的勁。
二十年沒挪窩,還被壓在開發區這個最不受待見的位置上,卻還沒磨掉這股勁。
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吳春林把易學習的材料整理出來。
這樣的人,不提他,提誰?
「好。」沙瑞金拍了拍易學習的肩膀,「你回去準備。過幾天,我會讓人聯繫你。」他轉身上了車。
易學習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湖邊的公路盡頭。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座美食城。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頭終於等到了信號的獵犬。
車子駛出呂州地界,上了高速。
沙瑞金靠在后座上,心情很好。易學習這個人,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不跑不送,不攀不附,二十年如一日地在一個地方扎著。
這樣的人,劉正義在漢東七年,居然沒提起來。
只能說,劉正義不敢。因為提了易學習,就等於打趙立春的臉。
而現在他沙瑞金來了,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易學習準備拆的美食城是高育良批的趙家項目。大風廠是李達康的麻煩。
沙瑞金忽然覺得,自己手裡一下子攥了兩張牌。
回去開省委常委會,他有底氣了。
他要讓劉正義等人看看,他沙瑞金不只是在球場上被黑虎掏心的省委書記。
「小白。」他開口。
「沙書記。」
「回去之後,你安排一下,讓組織部吳春林部長來我辦公室。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是。」小白應了一聲,然後猶豫了一下,「沙書記,還有一件事……」
沙瑞金聽出了他語氣里的遲疑,睜開眼:「什麼事?說。」
小白從公文包里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到后座:「沙書記,昨晚的事。反貪局的侯亮平,去李達康書記家裡,踹開了門,帶走了他的妻子歐陽箐。」
沙瑞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份內部情況通報的簡訊,只有短短几行字。他看完,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把手機還給小白,重新閉上眼睛。
「歐陽箐受賄兩百萬,有實證。侯亮平去抓人的時候,還沒有正式手續,只用了調查令。」小白補充道。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這個侯亮平。」他說,語氣里有一種沙瑞金很少在人前流露的輕快,「辦事是莽了點,但膽子夠大。程序上有問題,是急從權。這個可以理解。」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不過,歐陽箐受賄兩百萬……」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什麼,「這個事,倒是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