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敢接話。
沙瑞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李達康是趙立春的秘書出身。歐陽箐是他妻子。如果歐陽箐真的收了錢,那李達康就算沒有直接參與,也脫不了干係。
退一萬步說,哪怕李達康是乾淨的,這件事也夠他喝一壺的。
省委常委的老婆受賄被查,他這個丈夫,還能在會上拍著胸脯講廉政?
沙瑞金在心裡飛快地推演著。
李達康在常委會上,一向誰的面子也不給。
上次為了光明峰的項目,他當眾頂了自己。
後來在球場上,李達康那記黑虎掏心,他到現在胸口還隱隱作痛。
如果拿歐陽箐的事做文章,李達康就不敢再那麼硬氣了。
他需要一個「聽話」的李達康。或者說,一個被攥住把柄的李達康。
他不一定需要李達康倒,他只需要李達康在常委會上別再帶頭跟劉正義站在一起。
「小白。」他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種決斷的分量,「通知省委辦公廳。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省委常委會議。」
「議題呢?」
「第一,呂州月牙湖美食城整治問題。第二,聽取京州有關案件的情況匯報。」沙瑞金頓了一下,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幾分,「既然侯亮平同志已經把歐陽箐帶走了,那這個事,省委總要有個態度。」
「是,沙書記。」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沙瑞金重新閉上眼,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劉正義,你在省委大院等著。我帶著呂州的事回來了。易學習這張牌,你看得懂嗎?
美食城是趙立春批的,也是高育良簽的字,而高育良,是你的人。明天這個會,我看你怎麼接。
還有李達康——你那個老婆的事,我也很期待,在座的常委們聽到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沙瑞金閉著眼,像已經看到了明天會議桌上的畫面。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上周——李達康和歐陽箐的離分手續,已經在省委組織部備了案。
歐陽箐在法律上,跟李達康沒有任何關係。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劉正義的桌上,也放著一份同樣的離分備案表。
漢東的天,明天早上九點,才真正開始變。
……
京州市委一號院。
李達康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客廳的燈沒開,只有書桌上那盞檯燈亮著,把他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裡攥著那份離分備案表的複印件,翻來覆去地看。歐陽箐被帶走時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轉——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還有被拋棄的絕望。
李達康閉了閉眼。
他不欠歐陽箐什麼。這些年,她在銀行做的事,他一概不知。但她畢竟是他的前妻,畢竟跟他過了二十幾年。
侯亮平那一腳,踹的是他李達康的門。可帶走歐陽箐的時候,她喊的那句「達康,你不能見死不救」,還是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歐陽箐被帶走之後,會說什麼。
她收蔡成功那兩百萬,到底怎麼回事?是純粹的經濟問題,還是背後有人指使?她會不會在審訊室里,把一些不該說的事,全抖出來?
李達康揉了揉太陽穴,把那份複印件扔進抽屜里。
他剛準備起身倒杯水,手機響了。
簡訊,省委辦公廳發來的,只有一行字:明日上午九時,召開省委常委會議,議題另行通知。
李達康盯著那行字,愣了兩秒。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很冷。
「沙瑞金。」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快意,「不躲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走到窗前。五月的夜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吹得窗簾翻了一下。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沙瑞金去呂州調研,回來就開常委會,一定是找到了什麼新牌。
呂州那邊有什麼?月牙湖美食城。趙立春批的,高育良簽的。
沙瑞金要拿這個做文章。可拿美食城做文章,打的是趙家,打的是高育良。跟他李達康有什麼關係?
除非——沙瑞金真正的牌,是他李達康。
歐陽箐被抓,消息傳開之後,所有常委都會知道。
沙瑞金明天在會上,一定會拿這件事說事。
他想讓李達康在所有人面前表態,解釋自己跟歐陽箐的關係。
可李達康最不怕的,就是這種場面。
「行啊。」李達康看著窗外,嘴角那絲冷笑更深了,「你要在常委會上說,那咱們就說。反正離分備案表在組織部放著。你沙瑞金願意丟人,我李達康陪你。」
他轉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機,翻到劉正義的號碼。
猶豫了一秒,沒有撥出去。他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那杯涼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苦得發澀,但他喝得很痛快。
……
省委二號院。
劉正義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張紙。
一張是省委辦公廳發來的常委會通知。另一張,是李達康的離分備案表。
他盯著那張離分備案表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面上慢慢敲著。
「這沙瑞金是怎麼想的?」他忽然開口,像在跟空氣說話,又像在問站在旁邊的沙嘉班,「侯亮平剛踹了門,他就召開常委會?難道他有什麼底牌?」
沙嘉班站在書桌旁邊,沒敢接話。
劉正義把那張備案表拿起來,對著檯燈看了一眼。上面吳春林的簽字和公章都清清楚楚。他放下備案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呂州。」他忽然說,「他這一趟去呂州,一定見了什麼人,看到了什麼東西。」
沙嘉班小聲說:「省長,我打聽了一下,沙書記在呂州月牙湖待了一下午,沒讓市里陪,只單獨見了開發區的易學習。」
「易學習?」劉正義睜開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就是那個在開發區蹲了快二十年的區委書記?」
「是他。」
劉正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忽然想起這個人。易學習,呂州開發區區委書記,二十年沒挪窩。
趙立春在的時候壓著他,劉正義在漢東七年,也沒動他。
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易學習這個人,腦袋一根筋,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把他放在開發區,他還能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干點實事。真把他拔上來,以他的脾氣,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可現在,沙瑞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他就是要提拔易學習,而且可能連拔三級,從區委書記直接升到呂州市委副書記,呂州市長。
「他見了易學習。」劉正義慢慢說,「易學習肯定跟他提了美食城。美食城是趙瑞龍的項目。加上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沙瑞金這是要動趙家的老根了。」
「這是好事!」他自言自語,像是在拼一張缺了角的圖,「他拿美食城和山水集團打趙家,說明事情終於走向正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