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省委常委會議。
沙瑞金走進會議室時，步子比平時慢了幾分。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新襯衫，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在他心裡，這場常委會是他的主場。
呂州見了易學習，月牙湖有美食城的把柄，高育良批的趙家項目，李達康的麻煩事，這些牌攥在手裡，今天這個會，他準備好好打一場。
他環顧了一圈，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劉正義的位置空著。
沙瑞金皺了皺眉，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好心情，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堂堂省委書記，今天準備最後登場，一言定乾坤。可這個劉老頭，居然比他還晚？
他沒坐下來，而是站在主位旁邊，像在等什麼。
常委們已經到齊了，高育良正在思考著什麼，李達康靠在椅背上喝茶，吳春林低頭翻材料，田國富端著保溫杯，錢秘書長坐在角落。
可沒有人抬頭看他。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和他這個一把手打聲招呼。
幾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劉正義的步子不快，但穩。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來。
李達康第一個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劉正義跟前，伸手就要攙他。常務副省長王明華也跟著站了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劉省長，您慢點。」
劉正義擺了擺手，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不用不用。最近身體好多了。謝謝大家的好意。」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隨和的笑。然後他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端起茶杯，看了沙瑞金一眼：「沙書記，開始吧。」
沙瑞金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還掛著，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進來的時候，沒有人站起來。劉正義進來的時候，李達康和王明華差點去攙。憑什麼？
他沙瑞金才是漢東一把手，劉正義只是二把手。這些人，到底分不清主次，還是故意給他難堪？
他沒有再想下去。他今天要的是拳打高育良，腳踩李達康。不是這些雞毛蒜皮。他清了清嗓子。
本書首發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同志們，昨天我去了呂州，去了月牙湖，國家5A級景區。你們猜我在那兒看見了什麼……」
「沙書記。」李達康打斷了他。
沙瑞金的話卡在半截。
「我們這次常委會，不是討論『關於沙書記是否授權反貪局侯亮平同志對我進行調查』嗎？」李達康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提醒一個忘記了日程的下屬。
沙瑞金又咳了兩聲。錢秘書長趕緊接話：「達康同志，你提的議題，等下再討論。先讓沙書記把話說完！」
李達康喝了一口茶，然後把保溫杯「咚」地一聲頓在桌上。
「錢秘書長。」他轉過頭，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去，「我記得是我先向省委辦公廳提出召開省委會議的。
怎麼今天的議題，輪到沙書記的先呢？錢秘書長，由你領導的省委辦公廳，難道是看不起我李達康嗎？」
錢秘書長的臉僵住了。
「劉省長上次剛在會上說，咱們漢東要民主。民主啊，同志們！」
李達康的聲音拔高了一度，掃了一圈會議室，「可現在咱們省委辦公廳，看起來就像是為沙書記一個人服務的。
就像那個籃球場一樣。錢秘書長，你們怎麼還不吸取教訓呢？」
錢秘書長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沙瑞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李達康這一巴掌，表面上是打在錢秘書長臉上，實際上打的是他沙瑞金的臉。
「達康，先坐下。」劉正義開口了，聲音不重，「現在是省委常委會議，注意影響。」
沙瑞金看了劉正義一眼，又看了李達康一眼。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冷意。
好啊，李達康，你本來想收拾完高育良再收拾你。既然你要往槍口上撞，那就別怪我了。
「好。」沙瑞金說，語氣反而變得輕快了幾分，「既然達康同志說要民主，那我們就按達康同志的民主來。達康同志，你提的議題，由你來說。」
他冷冷地看了李達康一眼，等著他出招。
李達康站了起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沙瑞金，像盯著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沙書記，我只問你一句。是不是你授權反貪局的侯亮平，去京州截停我的車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
在座的大多數常委都知道這件事，但有幾位顯然第一次聽說，正在向旁邊的人低聲詢問。沙瑞金板著臉，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達康同志，有這回事？那這侯亮平同志，膽子也太大了。居然去截停你的車？」他頓了一下，語氣像在息事寧人，「這樣，我讓季昌明給他記個過。畢竟是京城來的同志，大家給點耐心。」
李達康笑了。那笑容很淺，但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看到。
「沙書記，看來你是沒有授權他去截停我的車咯？」
「達康同志，你是中管幹部。我怎麼有權讓侯亮平去截停你的車？」
「好啊。」李達康點了點頭，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既然不是沙書記的授權，那侯亮平截停我的車，難道記個過就完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沙瑞金臉上緩緩掃過。
「那以後漢東的任何人，是不是都可以去截停沙書記的車？反正也不會有實際處罰。」
你李達康算老幾？敢拿我跟你比？但他知道，這種話只能心裡想，嘴上得換個說法。
「達康同志，侯亮平的事，是檢察院的事。我們得問問季昌明同志。」
「好，那我現在就撥給季昌明。」李達康作勢要拿手機。
「不用了。」高育良忽然開口，站了起來，「老季現在就在門口。
他剛才來向我匯報工作，我本來就打算讓他進來匯報一下關於侯亮平同志的事。既然達康同志說了，那就讓他進來吧。」
高育良親自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後除了各位的秘書，確實還站著一個人。季昌明，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捏著一份文件。
「老季，進來。」高育良溫和地說。
季昌明跟在高育良身後走進來，先向沙瑞金、劉正義和各位常委問好，然後在高育良的示意下坐下。
他的腰始終挺著，畢竟在座的都是漢東真正的權力核心，他可不敢托大。
「老季，說說關於你們檢察院侯亮平的處分吧。」高育良看向他。
「好的，高書記。各位領導，關於侯亮平同志截停李書記座駕、踹李書記家大門、以及用調查令去抓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箐同志這三件事，足以說明侯亮平沒有將黨紀國法放在眼裡。
他已經嚴重違規違紀。經過我們檢察院商討決定，一致同意向省委申請，將侯亮平同志調離漢東檢察院。」
沙瑞金越聽臉越黑。季昌明不是漢東的不粘鍋嗎？怎麼突然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