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明同志。」沙瑞金開口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警告，「侯亮平可是反貪總局秦局長說的好同志。
而且他剛來漢東多久？不到十天吧？現在就要將他調出檢察系統，這不太好吧？」
季昌明聽到「秦局長」三個字，後背一緊。他沒想到沙瑞金會拿反貪總局施壓。
他張了張嘴，聲音明顯小了下去：「沙書記……這……我們檢察院內部再討論討論……」
「季昌明同志？」李達康不幹了，拍了一下桌子，「你是什麼意思？剛才不是說你們檢察院已經商討決定，一致同意向省委申請將侯亮平調離漢東檢察院嗎？
現在想改就改？難道你們檢察院查案，也是沙書記一發話，就立馬改變原則的嗎？」
季昌明啞了。這可是原則性問題，他能回答嗎？說「是」，那他得立馬滾蛋。說「不是」，剛才自己說的話又收不回來。
「達康同志，別激動。」高育良適時地開了口，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老季的意思是，回去討論侯亮平調離檢察院後去哪裡好。而不是說不把侯亮平調出檢察院了。」
季昌明差點沒當場流淚。高書記，仗義啊。
「李書記，高書記說得沒錯。」季昌明趕緊接上，「我們檢察院只討論了將侯亮平同志調離漢東檢察院，還沒討論調出後去哪裡。畢竟他是京城來的同志，總得給碗飯吃吧。」
「給碗飯沒問題。」李達康點了點頭，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這樣，我們京州天文館剛好缺個館主。哦不對，侯亮平同志最多任個副館長。不然他任了天文館一把手，我擔心我明天就讓天文館的工作人員去截停沙書記的車，或者來省委一號院踹門。」
會議室里有人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忍住了。
沙瑞金的臉黑得比炭還黑。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火壓下去，然後嘴角重新掛上了一絲笑意。
「各位，你們說的侯亮平同志，如果是急從權呢？」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李達康，像終於要打出王炸了，「我聽說，他是去調查達康同志的妻子。而且達康同志的妻子，那位歐陽箐受賄兩百萬，可是已經有實證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不過達康同志畢竟是省委常委，中管幹部。侯亮平去你家踹門，確實不對。但考慮到當時情況特殊，他可能是怕達康同志你的老婆會利用你逃跑嘛。我認為，這情有可原。」
他停了一下，看著李達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倒是達康同志，關於你老婆受賄兩百萬一事，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說完，往椅背上一靠。這句話，是他今天準備的最後一刀。
他等著看李達康臉上露出慌亂，等著看他支支吾吾，等著看這個剛才還咄咄逼人的京州市委書記，在老婆受賄的實證面前，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
李達康也笑了。他端起保溫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擰緊蓋子，放回桌上。
「沙書記，您說笑了。」李達康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歐陽箐已經不是我的妻子了。是前妻。難道前妻出事，我也要跟著連坐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沙瑞金臉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扯掉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盯著李達康看了兩秒。然後轉過頭，看向組織部長吳春林：「春林同志，有這麼回事嗎？」
吳春林點了點頭：「是的，沙書記。達康同志與歐陽箐已經於上周正式離分，並向組織部做了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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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昨天和吳春林討論易學習的時候，吳春林為什麼不說？一個省委常委的家庭情況變動，他這個省委書記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春林同志。」他的語氣冷了下來，「這種事，記得第一時間讓我這個省委書記知道才對。」
吳春林低下頭，嘴唇動了動。他想說「昨天我想匯報的，可您說要將易學習提拔到呂州市長後，就一臉傻笑地走了，根本沒給我說話的機會」。但這句話只能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沙瑞金沒有繼續看他。他抓住了另一個點。
「不過達康書記，上周離分，這周前妻就受賄被查？有點巧啊。」
李達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整個會議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沙書記，巧是巧了點。不過這正說明了我李達康運氣好啊。」他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迎上沙瑞金，「沙書記，您千萬別太羨慕。畢竟這人的運氣，可說不準的。」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彈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但他知道，如果再用一點力，那杯茶就會被他掃到地上。
他不能。
他是省委書記。漢東一把手。
「育良同志。」沙瑞金只能轉向高育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是政法委書記，檢察系統在你分管範圍內。說說你的意見吧。」
他心裡有他的算盤。高育良是侯亮平的老師，這是公開的事實。而且高育良又是政法委書記，他的意見舉足輕重。
只要高育良說一句「侯亮平同志不該調離」，那他這個一把手立馬跟上，以政法委書記的專業意見為由，把這件事壓下去。到時候，李達康再鬧也沒用。
可高育良的反應，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沙書記，各位同志。」高育良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漢大課堂上講課，「相信在座的很多人也知道，侯亮平同志是我們漢大政法系畢業的，而且是我教過的學生。所以，我秉著迴避原則，就不發表意見了。」
沙瑞金懵了一瞬。
不是，你高育良在為祁同偉上副省走動的時候，怎麼不說迴避原則？
祁同偉不是你的學生？那個時候你高育良跑前跑後，跟這個常委那個常委打招呼，恨不得把「祁同偉是我的人」幾個字寫在臉上。
現在輪到侯亮平了，你跟我說迴避？
沙瑞金的心裡翻江倒海，但他臉上不能帶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育良同志，舉賢不避親嘛。你說說你的意見，我相信其他同志也不會有其他看法的。」
高育良環顧了眾人一圈，像是在確認大家都同意他開口。然後才緩緩道：「既然沙書記這般說了，那我就談談對侯亮平同志的看法。」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侯亮平來漢東才幾天？就截停和踹門一位省委常委，用調查令去抓一位副處級幹部。這確實是違法違紀了。
檢察院提出將侯亮平同志調離出檢察系統，我沒有意見。」
高育良接著說：「不過，李達康同志說的京州天文館，我不認同。」
李達康聽著，心裡冷笑了一聲。果然。
侯亮平還是他的學生，前面說得大義凜然，最後還是要安排個好去處。
他倒要看看，高育良能說出什麼地方。
沙瑞金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一下。
雖然高育良同意調離讓他有些不滿，但只要侯亮平去個好地方過渡一下，過段時間再調回來，也不是不行。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等著他給出一個什麼「好去處」。
「我建議，將侯亮平同志調到漢東大學，任保衛室室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