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達康正在喝水，聞言「噗」地一聲噴了出來，水花濺在面前的文件上。他慌忙拿袖子去擦，一邊擦一邊咳嗽，眼睛瞪得溜圓。
京州天文館副館長，好歹是個處級幹部。漢東大學保衛室室長，這是個什麼級別？李達康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沙瑞金也是一臉不可置信，他看著高育良，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育良……育良同志，這……侯亮平是不是你的學生？」
高育良點了點頭，表情十分誠懇：「沙書記，侯亮平同志確實是我的學生。所以我更不能因為他是我的學生就給他開綠燈啊。」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像是在為一個誤入歧途的後輩感到痛心。
「哎。我也為這個學生感到惋惜。不過我相信，侯亮平同志在漢大保衛室，也是可以發光發熱的。漢大是他的母校嘛，回去為母校做點貢獻，也是應該的。」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李達康把文件上的水擦乾淨了，抬起頭，看著高育良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他忽然覺得，自己讓侯亮平去天文館，簡直是太仁慈了。
沙瑞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想說「這不太好吧，侯亮平同志是反貪總局的幹部，這麼安排是不是太委屈了」。可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高育良的話，從邏輯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侯亮平違法違紀，調離檢察系統，高育良作為政法委書記，建議把他安排到母校發光發熱，這有什麼問題？沒有任何問題。
甚至從程序上講，這比李達康的「天文館副館長」更乾淨，更無懈可擊。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這個溫文爾雅的政法系教授，這個平時說話慢條斯理、誰都不得罪的老好人，下手的時候，比誰都狠。
「好。」沙瑞金最終只能點了點頭，聲音里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乾澀，「那就按育良同志的意見辦。省委辦公廳擬文，將侯亮平同志調離漢東省檢察系統，另行安排工作。」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高育良，又看了一眼李達康，最後把目光落在劉正義身上。
劉正義端著茶杯，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像在品茶，又像在聽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那這個議題結束。」沙瑞金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像要把剛才那口氣從嗓子眼裡頂出去，「那大家接著下一個議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為下一場交鋒潤喉。
「同志們，昨天我去了呂州，去了月牙湖，國家5A級景區。你們猜我在那兒看見了什麼……」
他環顧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高育良身上。
「污染啊，同志們！咱們漢東的5A級景區，居然變成了一個臭水湖！同志們，你們沒看到，那是觸目驚心啊！」
錢秘書長第一個接話：「沙書記說的是啊！我聽說這個月牙湖上有一座美食城，就是它造成了月牙湖的污染。」
沙瑞金嘴角微微上揚，目光還釘在高育良臉上：「育良同志，聽說這美食城當年可是你親自批的項目啊。」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沙書記，這美食城當年確實是我批的。」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課堂上回答一個不算難的問題，「當時由於歷史的局限性，所以批了這個項目。」
「哦！歷史局限性啊！」沙瑞金笑道，「既然是歷史局限性，那就應該解決嘛。剛好這次我去呂州，發現了一位好同志——呂州開發區的區委書記易學習同志。他向我立下軍令狀，今年必將拆除月牙湖上的美食城。」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高育良身上移開，掃了一圈會議室。
「還有，這位同志二十年沒有挪窩啊，同志們！知道為什麼嗎？」
沒人接話。沙瑞金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這位同志不跑不送！所以上不來！但同志們，我想問一句——難道不跑不送，就應該二十年不挪窩？」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嗯，我聽說過這位易學習同志。」
「我也聽說過，確實是個老實人。」
沙瑞金笑了笑，把目光移到了李達康臉上。
「對了，聽說這位易學習同志，還和我們的達康同志搭過班子。」
李達康點了點頭：「沙書記，確實。當年我任縣長，易學習是縣委書記。」
「嗯。那達康同志，為什麼你現在是省委常委，而易學習還是區委書記？他從縣委書記到區委書記，這麼長時間，一級都沒有升？」
李達康張了張嘴。
他能說什麼？說易學習當年是替他頂了包，所以才受了處分？說如果沒有易學習那一頂，他李達康今天坐不到這個位置上？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沙瑞金見李達康啞口無言，心裡那口憋了半天的氣，終於順了一些。他看了錢秘書長一眼。
錢秘書長會意，清了清嗓子。
「育良同志，你剛才說是歷史局限性。那我問你，到底是歷史局限性，還是因為美食城是趙立春老書記的兒子趙瑞龍的產業，所以你才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