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常委都看向高育良,等著他回答。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老錢今天這麼猛?對著省三就開炮?
高育良沒有馬上說話。他和呂州市委書記劉舒對視了一眼。劉舒剛準備開口,卻被一個聲音搶先了。
「沙書記。」
劉正義開口了。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兩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是省政府關於月牙湖水質的檢測報告,另一份是關於月牙湖污染問題的調查問卷匯總。
「這是我們省政府今年對呂州月牙湖水質的檢測報告,以及關於月牙湖污染一事的調查問卷。」
他指了指那份報告,「據檢測,月牙湖水質污染主要以重工業為主,當然也有美食城的排污排油。
另外,省政府工作人員走訪了月牙湖周邊近萬戶人家,他們中87%的人認為,治理月牙湖應該從環保入手,而不是一刀切。」
沙瑞金拿過那份報告,翻開。其他人也一一傳閱。
沙瑞金越看臉色越沉。而其他人則是連連點頭。
「確實,百姓說得對,不能一刀切啊。」
「嗯,劉省長這份報告來得及時。」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把報告放下:「劉省長,那你和省政府有什麼看法呢?」
劉正義看向呂州市委書記劉舒:「劉舒同志,我們省政府的建議是——月牙湖周邊的工業,嚴格按照環保規定進行整改。美食城也要有相應的環保排污設備。」
他頓了頓。
「還有,關於月牙湖的治理問題,凡是發現向月牙湖排過工業廢料的企業,加上美食城,讓他們出資來修復月牙湖的生態,給百姓一個交代。」
劉舒聽完,點了點頭:「劉省長,我今天回呂州就召開市委會議,給您和省委一個答覆。」
劉正義點了點頭。
沙瑞金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要拆美食城。你們給我出了個治理方案。
而且你們倆都點頭確認了是什麼意思?我這個一把手還沒同意呢。
但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常委們,從吳春林到田國富,從王明華到軍區司令,大多數人都在微微點頭。
他知道,這個時候他硬推「拆除」,反而會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對立面。
「那就給呂州市委市政府一年時間。」沙瑞金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如果沒有進展,那就拆除美食城。」
他說完,不等其他人再發表意見,直接翻到面前的文件夾。
「同志們,今天還有第三個議題。而且這個議題,是重中之重。」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高育良臉上掃到李達康臉上,最後落在劉正義身上。
「關於京州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說到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我們就得請一下陳岩石老同志和京州市長吳雄飛同志。」
沙瑞金示意小白。小白走到隔壁會議室門口,把門推開。
陳岩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軍大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手裡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戳著地面,那聲音在走廊里傳得格外清楚。
吳雄飛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兩個人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剛吵過。而且吵得不輕。
陳岩石的耳朵根還是紅的,吳雄飛的領帶歪了半寸,誰也沒看誰。
陳岩石落座時,朝著吳雄飛的方向冷哼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吳雄飛的臉頰肌肉抽了一下,忍住了。
沙瑞金讓陳岩石先講。
陳岩石沒有推辭。
他從大風廠改制開始,一路講到大風廠最紅火的那幾年,又講到這幾年京州發展起來之後,老廠子成了絆腳石。
他的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每一句話都帶著那種老同志特有的、不需要稿子也能講一個小時的功底。
講到後來,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現在京州市政府打算過河拆橋!」
沙瑞金眉頭微動:「陳老,此話怎講?」
陳岩石把手裡那根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下,篤的一聲。
「吳市長三天前當著幾百號工人的面,說三天之內拿出方案。
今天三天到了,他告訴我——地批不了。
他說讓大風廠去跟山水集團打官司,還說什麼給我們請了法律援助。」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
「官司要打多久?大家心裡都有數。一年?兩年?五年?工人們等得起嗎?
吳市長代表京州市政府,說話不算數。這算不算欺騙老百姓?」
「陳岩石老同志!」
李達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茶杯里的水濺了出來,灑在紅木的會議桌上。
「我敬你是個老同志,但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休怪我不客氣!」
「好啊。」他慢慢地說,「看來你們京州一二把手,都不打算兌現對工人的承諾了。」
吳雄飛的臉漲得通紅。
他本來一直壓著,從隔壁會議室憋到這兒,從陳岩石指著鼻子罵他「欺騙老百姓」憋到李達康拍桌子。
可現在陳岩石這一句「京州一二把手都不兌現承諾」,把他和李達康捆在一起罵了。
他猛地站起來。
「陳岩石老同志。」他的聲音有些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吳雄飛在您眼裡,可能就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那我今天當著省委常委的面,把話再說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答應的是三天之內拿出方案,不是三天之後把河邊那塊地劃給大風廠。這是兩回事。」
陳岩石的嘴唇動了動,吳雄飛沒有給他打斷的機會。
「大風廠那塊地,京州中院已經判給了山水集團。
這是白紙黑字的判決。我現在在查的是——蔡成功當年抵押股權時,那些工人代表的簽名,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簽名是假的,抵押合同就有問題,判決就可能推翻。可這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需要法律程序。」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們已經在幫大風廠了!我們請了法律援助,我們在調中院的卷宗,我們找了司法鑑定中心做筆跡比對!你們還要怎麼樣?」
他停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著陳岩石。
「陳岩石你就說你們是不是就想要一塊免費的、比大風廠價值更高的土地?你告訴我!」
會議室里安靜了。
李達康慢慢坐了下來。他偏過頭,看著吳雄飛。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東西。
他認識吳雄飛快十年了。這個人在他眼裡,就是一個「再研究」的市長。
開會不表態,拍板往後縮,遇事先看眼色。
可今天,吳雄飛站在省委常委會上,面對著一個比他資歷老、比他名聲大、比他更能撒潑的老同志,居然硬頂了回去。
李達康忽然想起劉正義那天說的話——「你李達康再能,一個人能把京州背起來?」
他當時沒太當回事。可現在,他看著吳雄飛那張漲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也許不是不會扛事。他只是以前沒有一個理由,去扛。
陳岩石被吳雄飛這通搶白,氣得手指發抖。
「好!好得很!」他站起來,手裡的木棍在地上連戳了好幾下,「吳雄飛,你說你在查,你說你在找證據,那你就查!
可你別忘了,工人們等不起!你查一天,工人們就多等一天。你查一個月,工人們就多等一個月。你查一年——」
他忽然停住了。他盯著吳雄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陳岩石今年七十六了。我不知道還能替他們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