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
他本來想借陳岩石的手,把大風廠的事引到山水集團和趙家身上,同時讓李達康難堪。
可現在,陳岩石和吳雄飛的對峙,把場面帶向了另一個方向——陳岩石在逼京州市政府給地,吳雄飛在死守著法律程序。
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而李達康坐在那裡,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看著吳雄飛,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劉正義也看著這一幕。他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了。
他沒有看陳岩石,也沒有看吳雄飛。他的目光越過會議桌,落在了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正好也看向他。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然後各自移開。
劉正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正好入口。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好戲,才剛開場。
陳岩石忽然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沙瑞金。
「各位。」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像磨過的,「想必大家也知道,小金子,哦不對!是沙瑞金書記去大風廠那天,當著我,當著王文革,當著幾百號工人的面,親口說過——河邊那塊地,給大風廠當新廠區。」
沙瑞金的身體僵了一瞬。
陳岩石從懷裡掏出一部新手機,那是前兩天王文革硬塞給他的。他不太會用,但在來省委的路上練了一路。他點開一段視頻,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會議桌。
畫面有些晃,但聲音很清楚。沙瑞金站在人群中間,陳岩石指著他身後那片河邊的空地,沙瑞金大聲說——「只要我在漢東一天,大風廠的新廠區,我給你們爭取!」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手機揚聲器里風吹過鐵皮棚的沙沙聲。
沙瑞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陳岩石,你這老東西,你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我下不來台?
但他不能說。他一個字都不能說。因為那個視頻里,他確實說了那句話。他當時說的「爭取」,現在被陳岩石這麼一放,聽起來就像「我給」。
「各位。」李達康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鋒刃,「陳岩石同志的視頻大家都看到了。
我想問一句——沙瑞金同志難道可以代表我們京州市委市政府,隨意給人劃地?那明天沙書記是不是可以把整個漢東劃給他『沙家幫』的兄弟?」
他頓了頓好像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補道:「不好意思各位,嘴太快說錯了,我想說的是沙書記明天是不是會把漢東劃給其他企業家?」
雖然李達康緊急補救,不過「沙家幫」三個字還是被大家聽到了,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一層。
沙瑞金懵了。
他來漢東之後,想凍結幹部任免,被劉正義以「不民主」擋了回去。在籃球場上被李達康黑虎掏心,被田國富無影腳踢中後腰。他是被欺負的那個!什麼時候,被欺負的人,還有「幫派」了?
「達康同志。」沙瑞金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當時只是說會給大風廠工人一個交代,我可沒說劃地給他們!」
劉正義拍了拍手。
掌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這就對了嘛,沙書記。」劉正義的聲音不緊不慢,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笑,「我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還差點以為你要越過京州市委,直接給大風廠一塊價值十幾億的地皮呢。還好不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最後落在沙瑞金臉上。
「不然明天咱們漢東頭條恐怕就是——沙書記親自給大風廠劃地。標題下面還可以配一行小字:漢東王要實行分封制了。」
沙瑞金臉色慘白。
李達康給他扣了個「沙家幫」,雖然緊急撤回了,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現在劉正義又直接給他扣了個「漢東王」。
要是傳到上面,上面的人會怎麼看?
一個省委書記,剛到一個省,就被人在常委會上說「要實行分封制」——這比什麼指控都致命。因為它侮辱的不是能力,是政治品格。
「各位同志。」沙瑞金迅速打斷,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什麼幫什麼王的,咱們今天是在開省委常委會,不是評書現場。
我記得劉省長上次說過,咱們漢東要民主。既然講民主,就不該有這些幫啊王啊的說法。」
他頓了一下,目光飛速地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吳雄飛身上。
「雄飛同志,咱們還是說說正事——大風廠那塊地,原本是工人的。後來怎麼變成山水集團的了?山水集團又是怎麼拿到這塊地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可以轉移話題的東西。
「山水集團又是什麼企業?我畢竟剛來漢東不久,有沒有哪位同志,給我介紹一下?」
幾個常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接話。
沙瑞金等了等。他本來以為,會有人接這個話。
畢竟山水集團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在座的這些人,不可能沒有人知道。
可沒有人。所有人都低著頭,像是在等一件不屬於自己的事。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沙瑞金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高育良端著茶杯,眼睛看著杯里的茶葉。
李達康靠著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田國富翻著面前的材料,像是壓根沒聽見。
吳春林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沒有一個人抬頭,沒有一個人開口。
沙瑞金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他快要放棄、準備自己把話題接回去的時候,有一個人說話了。
「沙書記。」
錢秘書長站在會議桌的角落,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像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他是省委秘書長,名義上是省委的大管家,服務的是整個班子,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最聽沙瑞金的話。
「我這兒有一份材料,是省委辦公廳前幾年整理的《省內重點民營企業情況匯總》。」錢秘書長的聲音不高,像是怕說錯什麼,「裡面有一些關於山水集團的記錄,不知道對您有沒有參考價值。」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念。」
錢秘書長翻開文件夾,清了清嗓子。
「山水集團,註冊地京州,法定代表人高小琴。公司主營房地產開發、酒店經營、旅遊項目開發。在京州及周邊地市擁有多個重點項目,包括山水莊園、光明峰周邊部分商業地塊等。」
他翻了一頁。
「據公開工商信息,山水集團的股權結構中,高小琴通過名下公司間接持有約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另外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由一家註冊在港城的投資公司持有。」
錢秘書長停了一下。
「這家港城投資公司的背景,辦公廳當時沒有查到確切的實際控制人。但在民間有一種說法——」
他又停了。
沙瑞金看著他:「什麼說法?」
錢秘書長合上文件夾,聲音壓得更低了:「民間有一種說法,這家港城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趙立春老書記的公子,趙瑞龍。
但這只是民間說法,沒有經過官方核實。當時辦公廳整理這份材料的時候,覺得這屬於傳言,不宜寫入正式報告,所以我剛才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