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靠回椅背上。
他明白了。錢秘書長不是不知道,是不敢主動說。
一個省委秘書長,在手握全省信息的情況下,對「趙瑞龍」三個字諱莫如深。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他掃了一圈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臉,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攤開的文件上。
「好。」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既然山水集團和趙立春老同志家人有關,那這個股權糾紛,就更有必要查清楚了。
省委辦公廳,記錄在案。下一步,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山水集團涉及大風廠股權糾紛一事,進行調查。」
他抬起頭,目光從高育良臉上劃到李達康臉上,最後停在劉正義身上。
「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
劉正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正好入口。
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錢秘書長說的那些話,他早就知道。
可他不能說。因為他說出來,是「劉省長在指認趙家」。
錢秘書長說出來,是「省委辦公廳提供了一份材料」。
同樣的話,不同的人說,分量完全不同。
劉正義放下茶杯,看了錢秘書長一眼。
錢秘書長正低著頭,把那份文件夾收好。
他的手指在文件夾的邊角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自己剛剛邁出去的那一步。
會議室里,沒有人再說話。
可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山水集團、趙瑞龍、趙家,正式被擺上了省委常委會的桌面。
而那個把材料遞上去的錢秘書長,從此也再無退路。
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辦公室。
季昌明推門進來的時候,陳海正趴在桌上翻卷宗,陸亦可端著茶杯在看手機,侯亮平靠著椅背,兩條腿翹在辦公桌邊緣,手裡轉著一支筆。三個人各忙各的,氣氛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季昌明走到侯亮平面前,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省委的決定。漢大那邊已經接到通知了,下周一報到。」
他說完,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陳海先開了口。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猴子,好啊。去漢大了?榮歸故里啊。」
侯亮平沒接話,但他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
「是校長,副校長,還是哪個學院的院長?」陳海語氣裡帶著調侃,但更多的是真心實意的猜測。
侯亮平好歹是副廳級,調過去怎麼也得安排個實職。
侯亮平拿起那份文件,在手裡掂了掂。
「我侯亮平。」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反貪局副局長,副廳級幹部。去漢大任個院長,那是看不起我。副校長,倒是馬馬虎虎。正廳級的校長嘛——」
他拖了個長音,嘴角往上一揚。
「也不是不可能。」
陸亦可端著茶杯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侯亮平那張寫滿了「我早就該升了」的臉,冷不丁冒出一句:「亮平啊,有沒有可能只是個副院長之類的?」
侯亮平「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里有三分不屑,七分憐憫。
「我去當副院長?陸亦可,你看不起誰呢?漢東大學啊!我侯亮平的母校。我回去當副院長?那是對我侯亮平這三個字的侮辱。」
「猴子,別念叨了,快拆開看看。」陳海催他。
侯亮平的手指捏住文件袋的封口,慢慢地、帶著一種儀式感地撕開。他把裡面的調令抽出來,展開,目光落在上面。
第一遍。
他的笑容還在。
第二遍。
他的笑容開始凝固。
第三遍。
他的眼睛瞪大了。
陸亦可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她的嘴張成了「O」型。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還是那行字。
陳海見兩個人都僵住了,也站起來繞到侯亮平身後,低頭看去。
調令上只寫了一行字——
經漢東省委常委會議決定: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侯亮平同志,調任漢東大學北門保衛室室長,聽從漢東大學保衛處統一指揮。
陳海的表情僵住了。
侯亮平把那張調令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一個字都沒有變。
他把調令放下,擦了擦眼睛。再拿起來,看第四遍。
還是那行字。
「好啊。」他的聲音低得可怕,「好啊。」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獸。
「好啊!漢東這個山卡拉,居然敢這麼對我?」
他猛地把調令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碎紙片從他手裡飛出去,像一群被驚飛的蝴蝶,飄滿了反貪局辦公室。然後他站起來,一腳踢翻了自己的椅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砰」的一聲,門被摔得震天響。
陸亦可看著門口,搖了搖頭。那搖頭裡有三分同情,三分好笑,還有四分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瘋子。」她低聲說。
陳海沒有接話。他慢慢蹲下來,把地上的碎紙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在桌面上,像拼圖一樣,一點一點地拼。
陸亦可湊過去,看著那些碎片漸漸拼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侯亮平調任漢大北門保衛室室長。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保衛室室長?」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控制不住的、帶著荒誕感的好笑,「這是什麼?看門的大爺?」
她頓了一下。
「哦不對。是看門的侯亮平。」
陳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把最後幾片碎紙擺好。拼完最後一角,他直起身來,看著那份被自己親手拼回來的調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漢大政法系的課堂上,高育良講過一個詞——「折戟沉沙」。
當時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猴子。」他在心裡說,「你從京城到漢東,不到十天。截車,踹門,抓人。你是真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他把拼好的調令拿起來,輕輕地夾進了侯亮平桌上那本還沒寫完的卷宗里。
「可這個世界,從來就不缺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