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院。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後腰上還貼著田國富那記無影腳留下的膏藥。
他低著頭翻了幾頁文件，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了正要出門的小白。
「小白。」
「沙書記。」
「這幾天，如果有個叫侯亮平的來找我——」沙瑞金頓了一下，語氣很淡，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就說我在忙。」
小白點了點頭。
「還有。」沙瑞金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通知省委保衛處。以後那些閒雜人等，不要讓他們隨便進省委大院。」
小白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他剛走出省委一號院的院門，手機就震了兩下。
他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出三個字——備註寫著「鍾家的女婿」。
小白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秒。然後他的拇指滑向了掛斷鍵。
他把手機鎖屏，揣進口袋，快步朝省委保衛處的方向走去。
京州某處。
侯亮平站在便利店門口，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通話結束」四個字。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小白掛他電話。沙瑞金的秘書，掛他電話。
昨天在常委會上，沙瑞金從頭到尾沒有提過要保他。
今天，連他的秘書都不接他的電話了。沙瑞金的態度，已經不能再清楚了。
「好。」侯亮平低聲說了一個字，把手機塞進口袋，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省委大院。」
計程車在省委大院門口停下。侯亮平下車，整了整衣領，大步走向崗亭。
這一次，崗亭里坐著的，正是那天晚上攔他的那個門衛大叔。大叔也認出了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還是站直了身子。
侯亮平把反貪局的工作證拍在崗亭的窗台上，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裡帶著一種「上次你攔我，這次我看你還敢不敢攔」的底氣：「找沙書記。讓行。」
門衛大叔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證件。上面確實寫著——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侯亮平。
他又抬起頭，打量著侯亮平的臉。這張臉還是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和那天晚上一樣。
大叔沒有馬上放行。他拿起崗亭里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是漢東檢察院辦公廳。大叔客氣地說了來意，那邊接電話的是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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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查了好一會兒，才回話：「您好，我們查了檢察院系統內部資料，沒有叫侯亮平的副局長。」
大叔掛斷電話，臉上浮起一絲笑。
「同志。」他把證件從窗台上推回去，「我剛剛問了一下檢察院辦公廳。人家系統里，沒有你這號人。」
侯亮平愣了一瞬。
「你問了嗎？」
「問了。」大叔拍了拍電話機，「而且人家說了，檢察院系統內部沒有你的名字。
你說你是反貪局副局長，可人家說查無此人。
同志，再不走，我就只能報警了。
假冒國家工作人員，可是要坐牢的。」
侯亮平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他的名字，從檢察院系統里清除了。
不到一天。季昌明這是要把他從漢東的體制里徹底抹掉。
大叔見他不說話，已經把手按在了報警器上。
侯亮平終於收回了工作證，塞進口袋裡。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路邊走去。
走出幾步，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省委大院的門。
門還是那扇門，裡面還是那幾棟樓。可他已經進不去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走進這扇門，堂堂正正地查案子、辦大事。現在，他連進門都要被一個看門的攔在外面。
他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屏幕上划過一連串名字——沙瑞金，鍾小艾，陳海，季昌明，高育良。他的手指停在「高育良」上面，停了好幾秒。
然後鎖了屏。
「季昌明。」他咬著這三個字，像在咬一塊碎了半邊的玻璃，「高育良。李達康。你們都給我等著。」
他轉身朝馬路邊走去。五月的傍晚，京州的梧桐樹已經綠得發亮，風把路邊的塑膠袋吹得在地上翻了個跟頭。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敲在水泥路面上，像是在給誰數倒計時。
而在他身後，省委大院門口那盞最新款門燈已經亮了。門衛大叔重新坐下，拿起報紙，翻到體育版。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年頭，怎麼什麼人都敢往省委闖。」
……
省委會議後的第二天一早，趙瑞龍就知道了消息。
他在山水莊園的書房裡坐了一整夜。菸灰缸里堆了七八個菸頭，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等一個人回電話。
七點二十分，手機終於響了。屏幕上顯示的備註是——「老頭子」。
趙瑞龍接起來。
「爸，漢東的事您聽說了？」
電話那頭，趙立春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省委常委會，沙瑞金點名山水集團，秘書長說了一句話——『傳言山水集團背後是咱們趙家！』。」
「爸，那沙瑞金是打算對我們動手了？」
「嗯！」趙立春說，「但更令我擔心的是劉正義是支持成立聯合調查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