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沉默了一瞬。
「爸,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而已,有什麼好擔心的?」
「瑞龍啊!」趙立春的聲音帶著幾分著急,像對趙瑞龍輕看劉正義而不滿,「劉正義這個人精著呢!
他本事並不比我弱,要不是身子骨差了些,他也該升上來了。
現在這個調查組,攔是攔不住的。沙瑞金要查你,劉正義在旁邊遞刀,其他人在下面盯著,大風廠在外面鬧。你現在硬頂,就是四面樹敵。」
「那我怎麼辦?等著他們查?」
「讓他們查。」趙立春說,「但查之前,你得把房子打掃乾淨。」
他頓了一下。
「港城那個信託基金,受益人還是高育良的兒子吧?」
「爸,應該是!」
「嗯!是的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讓高育良出手,當然這是迫不得已時才能使用的,你先去高育良和李達康那邊坐坐,探探他們的口風,如果他們願意幫忙,你就還有時間!」
「好的爸,我來安排。」
「好。」趙立春的語氣里有一絲滿意,但更多的是警告,「還有一件事——你儘快去港城,漢東不要多待了。」
「好的爸,我見完高育良和李達康後就回港城!」
「嗯!」趙立春的聲音冷了下來,「還有祁同偉,我們趙家養了他這麼久,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
「放心吧爸,我知道。」
趙立春沉默了幾秒。
「好,儘快去做。」
「我明白。」
「瑞龍。」趙立春最後說了一句,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這次不比往常。沙瑞金是要動真格的。」
「爸,我知道了。」
電話掛了。
趙瑞龍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那片平靜的湖面。五月的晨光從水面上漫過來,把整個山水莊園照得一片柔和的亮色。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高小琴的號碼。
「小琴,吳雄飛到了嗎?」
「剛到門口。」
「你接待他。」趙瑞龍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從容,「他肯定會提四千五百萬安置費。你別拒絕,也別答應。就說——山水集團願意配合,但需要走程序,一個月。」
「一個月夠嗎?」
「夠不夠都得夠。」趙瑞龍說,「我過兩天就要回港城了,對了,你那個妹妹,你讓她多和高育良聯繫,讓高育良知道,我們手中還有他的把柄!」
高小琴沉默了一秒。
「瑞龍,你是說這次……」
「比我們想的嚴重。」趙瑞龍說,「但也不是過不去。老頭子說了,讓我去跑一跑。你這邊,把吳雄飛應付好就行。」
掛了電話,趙瑞龍站起來,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深灰色襯衫。他對著鏡子慢慢穿上,扣好每一顆扣子。然後他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沙瑞金。」他低聲說,「你想查我,那就來查。你查到的,只是一家合法企業。」
……
與此同時,吳雄飛帶著秘書和兩個工作人員,輕車簡從,來到了山水莊園。
他本不想來。可昨天晚上李達康把他叫去,只說了一句:「省委調查組還沒成立,山水集團那邊,你先去摸摸底。看看他們到底什麼態度。」
吳雄飛知道李達康的意思。摸底是幌子,給高小琴施壓才是真的。
四千五百萬的安置費,如果山水集團肯出,大風廠工人那邊就能先穩住。至於那塊地,以後再說。
他更知道的是,自己這一趟,是帶著兩個任務來的。李達康交給他的明面上那個任務是「摸底」。
可他心裡還揣著另一個任務——省委常委會上沙瑞金已經點了山水集團的名,聯合調查組遲早要成立。
在這之前,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山水集團到底有多硬。硬到敢不敢跟省委調查組正面對抗。
車子停在山水莊園門口時,吳雄飛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棟氣派的仿古建築。
晨光打在琉璃瓦上,一片金燦燦的亮色。他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很奇怪的念頭——這個地方,他來過很多次。
可每一次來,都是陪著別人。陪京州的投資商,陪省里的檢查組,陪兄弟城市的考察團。
從來沒有一次,是他自己因為工作,主動來「找」高小琴。
今天不一樣。
高小琴在大堂等著他。淺灰色職業套裝,頭髮盤得利落,臉上掛著那種永遠不會讓人看出真實情緒的微笑。
「吳市長,稀客。」高小琴側身讓了讓,「裡面請。」
吳雄飛沒有寒暄,跟著她穿過長廊,進了聽雨軒。茶已經沏好了,兩杯,熱氣裊裊。
吳雄飛坐下,接過茶杯。茶是上好的老白茶,湯色醇黃,入口綿軟。他沒心思品茶,放下杯子,直接開口。
「高總,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大風廠的事。」
高小琴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舊得體:「吳市長,你說。」
「大風廠的工人要安置。安置需要錢。這筆錢,不該由市財政來出。」
吳雄飛頓了頓,「山水集團是大風廠地塊的實際權利人,四千五百萬安置費,對你們來說不算大數目。」
高小琴端起茶杯,慢慢轉了一圈,沒有馬上接話。
吳雄飛盯著她的動作。那杯茶在她指間轉得很慢,像在給她爭取思考的時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風廠的工人代表王文革跟他說過,當年蔡成功找高小琴談過橋貸款,高小琴也是這麼轉著茶杯,聽蔡成功把話說完,然後說了一句「容我想想」。那一想,就是六千萬。
「吳市長。」高小琴放下茶杯,聲音柔柔的,「你覺得大風廠的工人拿了這四千五百萬,就不會鬧事了?」
吳雄飛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答案。他太知道了。
四千五百萬是大風廠工人提的安置費,是他們搬進新廠區之前的生活費。
可他們真正要的,是一塊價值遠超十億的地。四千五百萬在那塊地面前,連零頭都算不上。
「高總,一口吃不成胖子。」吳雄飛說,「錢先到位,後面的地,一步一步談。」
高小琴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考慮他的話。
然後她拿起手機,沖吳雄飛笑了笑:「吳市長,你稍坐。這個事,我得跟趙總商量一下。」
她起身走到聽雨軒外,撥通了趙瑞龍的電話。
「瑞龍,吳市長來了。要我們出四千五百萬給大風廠工人安置。」
電話那頭,趙瑞龍的聲音很平:「你怎麼說的?」
「我說要跟你商量。」
「好。你回去告訴他,山水集團願意配合,但涉及資金撥付,需要走集團內部程序。一個月。」
「一個月?」高小琴壓低了聲音,「瑞龍,一個月夠嗎?」
「夠不夠都得夠。」趙瑞龍說,「我過兩天要回港城。這邊你應付著。一個月之後,省委調查組未必能成立。」
高小琴沉默了一秒。她聽懂了趙瑞龍的意思。拖。
拖到趙瑞龍在港城那邊把該處理的東西處理乾淨,拖到調查組胎死腹中,或者拖到沙瑞金失去耐心、把精力轉到別的事上。
「好。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回聽雨軒。推開門的時候,她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
「吳市長,讓您久等了。趙總的意思,山水集團願意配合。不過四千五百萬不是小數目,需要走集團內部程序,大概一個月。」
吳雄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些,但味道還在。
「一個月。」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一個月。」
吳雄飛放下茶杯,站起來。他看著高小琴,那目光里有高小琴看不太懂的東西。
「高總。」吳雄飛的聲音很平,「一個月,夠你們把什麼打掃乾淨?」
高小琴的笑容凝了一瞬。
「吳市長說笑了。山水集團合法經營,沒有什麼需要打掃的。」
「那就好。」吳雄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糾纏。他整了整衣領,朝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高總,我今天來,其實不是來要錢的。」
高小琴微微一愣。
「省委常委會昨天已經決定,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山水集團涉及大風廠股權糾紛一事進行調查。」
吳雄飛側過半個身子,看著高小琴,「趙總要是真想配合,一個月太長了。大風廠的工人等不了,調查組也等不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長廊里漸漸遠去。
高小琴站在原地,臉上那層笑容終於散了。她慢慢坐回茶台後面,拿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涼茶入喉,苦得她皺了一下眉。
……
就在吳雄飛從山水莊園返回京州市政府的路上,他的手機震了。
簡訊是市政府秘書長發來的,只有六個字:「吳市長,出事了。」
吳雄飛盯著那六個字,手指一緊。
他還沒來得及回撥,秘書長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吳市長,陳岩石帶著幾百號工人,又把市政府大門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