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飛腦子裡「嗡」地一聲。
他眼前瞬間閃回到昨天省委常委會上陳岩石的那張臉——老頭當時用手指著吳雄飛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吳雄飛,你欺騙老百姓!」那句話像一把生鏽的刀,插在吳雄飛的心口上,拔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他當時頂回去了。他當著所有常委的面,把陳岩石頂得啞口無言。他覺得自己贏了。
可現在,陳岩石把戰場從省委常委會搬到了京州市政府門口。
「堵了多久了?」吳雄飛的聲音壓得很低。
「快兩個小時了。陳岩石站在最前面,沒進去,也沒砸東西,就站著。後面跟著王文革,再後面全是人。粗粗一看,不下三百。」
「動手了沒有?」
「沒有。但比動手還難辦。」秘書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吳市長,工人們不打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可越是這樣,外面的人越覺得是我們理虧。已經有記者在拍了,網上也開始傳了。」
吳雄飛閉上了眼。
他知道陳岩石這一招有多毒。
如果老頭帶著工人砸了市政府,那就是「聚眾鬧事」,吳雄飛可以名正言順地讓公安清場,誰也說不出什麼。
可陳岩石偏偏不砸,不打,不鬧,就是站著。
你動他一根指頭,全網都會說「京州市政府鎮壓老工人」。
你不理他,他就一直站著。每站一分鐘,京州市委市政府在漢東百姓眼裡的臉,就被打一次。
「我知道了。」吳雄飛的聲音啞了幾分,「我馬上到。你先下去,給陳老送瓶水過去。別勸他走,就說吳市長在路上,請他老人家等一等。」
「送水?」秘書長愣了一下,「吳市長,他都堵門了……」
「送。」吳雄飛打斷他,「就說是吳雄飛請他喝的。」
掛了電話,吳雄飛靠在后座上,盯著車頂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陳岩石為什麼偏偏今天來堵門?
省委常委會剛開完,沙瑞金在會上被劉正義和李達康聯手壓制,高育良把侯亮平一腳踢到漢大保衛室,聯合調查組成立的消息也傳出去了。
按理說,陳岩石應該在會上得了他想要的,至少聽到了沙瑞金的表態將成立聯合調查組查山水集團。
可他沒有。
吳雄飛忽然想起一件事。陳岩石在省委常委會上把那段視頻拿出來的時候,沙瑞金沒有接話,沒有順著視頻里的承諾往下說。
他只是沉默。那種沉默,是陳岩石一輩子最熟悉的東西,在檢察院,面對那些被壓下來的案子,領導不說話,就是最大的表態。
那一刻,陳岩石明白了。他的「小金子」在常委會上,沒有挺他。
但他不能把火撒在沙瑞金身上。那是他最後的靠山。
可他也不能就這麼算了。一個在漢東當了二十年檢察長的人,這輩子沒吃過這種啞巴虧。他得找個出口。
軟柿子是誰?是他吳雄飛。
省委常委會上頂他的是吳雄飛。答應三天給方案又沒給的是吳雄飛。京州市委市政府內,李達康不好惹,但他吳雄飛好惹!
所以陳岩石來了。不找李達康,不找沙瑞金,就找他吳雄飛。
吳雄飛想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的黃連。
他摸出手機,給李達康發了一條簡訊:「李書記,陳岩石堵了市政府大門。我去處理。您暫時別出面。」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京州市政府門口。
陳岩石站在最前面。五月的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他的軍大衣脫下來搭在胳膊上,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
手裡那根木棍還拄著,一下一下地戳著水泥地面,篤、篤、篤——每一聲都像鐘錶的秒針,不急不緩,但一刻不停。
他身後是王文革。王文革再往後,是黑壓壓一片大風廠的工人。
他們站得並不整齊,三三兩兩,有老有少。有人低著頭看手機,有人抱著胳膊發呆,有人把外套墊在地上坐著。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打橫幅,甚至沒有人抬頭看市政府大樓。但他們不走。
陳岩石沒有回頭。他知道後面有多少人,也知道後面那些人在想什麼。他太清楚了。
這些人站在這裡,是因為他們沒別的路可走。廠子沒了,地沒了,安置費沒拿到。他們能做的,只剩下站著。
可陳岩石今天的憤怒,不全是替他們。
他心裡有一個更深的東西,從省委常委會上就開始燒了。
那個他當兒子一樣養大的人,那個當著幾百號工人的面叫他「陳叔叔」的人,那個他以為只要自己開口就一定會答應的「小金子」——在真正需要他說話的時候,沉默了。
陳岩石不怪沙瑞金。他太懂官場了。一個省委書記,在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不能被人看出來「替養父站台」。這是規矩,陳岩石懂。
但他懂歸懂,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這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大風廠出事,他往地上一坐,李達康的推土機就不敢動了。
京州中院判案子,他一個電話,法官就得回話。養老院裝空調,他一個電話,院長就要等他的意見。
現在呢?他在常委會上放了他和沙瑞金的視頻,沙瑞金不接話。
他說吳雄飛欺騙老百姓,李達康拍桌子。他說工人們等不起,劉正義低頭看茶葉。
他陳岩石在漢東幹了幾十年,除了趙立春外,他還怕過誰?
所以今天,他來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張老臉掙回來。
而他選的第一個對象,就是吳雄飛。那個在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你們是不是就想要一塊免費又值錢的地」堵他話的吳雄飛。
陳岩石手裡那根木棍又往地上戳了一下。篤的一聲,比剛才重了幾分。
市政府大樓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秘書長按照吳雄飛的吩咐,親自端著一瓶礦泉水走到陳岩石面前,彎著腰,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客氣:「陳老,吳市長在路上,馬上就到。
他讓我先給您送瓶水。您先喝口水,有什麼話,等吳市長來了再說。」
陳岩石低頭看了一眼那瓶水。沒有接。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秘書長,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吳雄飛在路上?他是從哪兒回來的?」
秘書長猶豫了一下:「從……從外面辦事回來。」
「從山水莊園吧?」陳岩石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但像一根針扎在秘書長臉上,「我聽說吳市長今天上午去山水莊園了。去見高小琴了。去替大風廠的工人要錢了。」
秘書長的手指攥緊了那瓶水。
「結果呢?」陳岩石問,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要到錢了嗎?想必沒有吧。高小琴答應了嗎?想必也沒有吧。吳市長,定然空著手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