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王文革在後面冷笑了一聲。
秘書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陳岩石說的全是事實。
馬路對面，一個騎電動車路過的年輕人停了下來。
他叫趙小海，二十六歲，京州本地人，在附近一家快遞站上班。
他本來只是路過，看到市政府門口圍了一堆人，以為是拍電影的。結果走近一看，認出了陳岩石。
「這不是那個老檢察長嗎？」趙小海嘀咕了一聲，把電動車支在路邊，掏出手機，打開直播。
「老鐵們，給大家看看啊，京州市政府門口，大風廠的工人在討說法。」他對著鏡頭晃了一圈，畫面里是黑壓壓的人群和站在最前面的陳岩石。
彈幕刷得飛快。
「這不是前兩天視頻里那個老檢察長嗎？」
「對就是他，陳岩石，我爺爺認識他。」
「這是怎麼了？市政府門口？」
「大風廠的事唄，還能是啥。」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馬路對面拐了過來，在市政府大門前緩緩停下。
吳雄飛推門下車。
他站在車旁，看了一眼陳岩石，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幾百號工人。午後的陽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疲憊，但不慌亂。
他朝陳岩石走了過去。
陳岩石看著他走過來，拄著木棍，紋絲未動。
等吳雄飛走到三步遠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二十年檢察院的功底：「吳市長。今天第四天了。地呢？方案呢？錢呢？」
三個問句，一句比一句重。
吳雄飛站住了。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打官腔。
他看著陳岩石的眼睛，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周圍的工人都能聽見：「陳老，三天前我答應的是拿出方案，不是把河邊那塊地劃給大風廠。這是兩回事。」
「你的方案呢？」陳岩石追問。
「方案我已經拿出來了。」吳雄飛說，「工人們要安置費，這個我已經有初步方案。但河邊那塊地不屬於大風廠，而原大風廠地皮，要看京州中院的再審結果。再審的申請，今天上午已經遞進去了。」
陳岩石的眼睛眯了起來。
「再審？」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又在拖」的冷意，「再審要多久？三個月？半年？吳雄飛，你告訴我，再審期間，這些工人住哪兒？吃什麼？」
吳雄飛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陳老，法律程序需要時間。我不能為了讓工人少等幾天，就違法劃地。您比我清楚。」
「法律程序？」陳岩石忽然笑了。
那笑聲乾澀、短促，像一把老骨頭在風裡咔咔作響，「吳雄飛，你跟我講法律程序？
我陳岩石在檢察院幹了四十年。法律程序四個字，我會寫。
可你知道法律程序對大風廠這些工人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們還得再等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吳雄飛，你告訴我，我陳岩石還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這句話落下去，人群里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王文革站在後面，攥緊了拳頭。劉春燕站在人群中間，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知道陳岩石在替他們說話，但她更知道，陳岩石這話里有幾分是替他們說的，有幾分是替自己說的——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吳市長站在陳岩石面前，沒有躲。
吳雄飛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陳岩石那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
「陳老，您今天站在這裡，是不是因為昨天在省委常委會上，沙書記沒有接您的話？」
陳岩石的手杖頓住了。
他盯著吳雄飛，目光里有一種被人看穿後的惱羞。
但吳雄飛沒有給他發作的機會，繼續說：「陳老，您心裡有火。我知道。
可您把火發在大風廠工人身上，發在我吳雄飛身上，解決不了問題。
地的事，法律的事，得一步一步來。您逼我，逼不出地來。」
陳岩石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看著吳雄飛，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轉過頭，朝著身後的工人們，聲音拔高了：「工友們！吳市長說他要走法律程序！你們信不信？」
人群里沉默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不信！」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不信！」
「騙子！」
「我們要廠子！我們要地！」
喊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但沒有一個人往前沖。他們只是喊。幾百個人站在市政府門口，喊出了幾百種不同的憤怒。
吳雄飛站在人群前面，沒有後退。他等著那些喊聲慢慢落下去，然後轉過身，面對市政府大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他展開那張紙，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這是京州市司法鑑定中心今天上午出具的筆跡鑑定報告。
鑑定結果是——蔡成功抵押股權時使用的『全體股東同意抵押決議書』上，三個工人代表的簽名，其中兩個系偽造。第三個，不確定是否為本人所簽。
這份報告，我已經遞交給京州中院，申請再審。再審程序今天正式啟動。」
他把那張紙在空中停了兩秒，然後轉過來，對著陳岩石：「陳老，您要的答案，在這裡。法律程序不是空頭支票。這是白紙黑字，蓋了紅章。」
陳岩石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
與此同時，漢東省委二號院。
劉正義正在觀看網絡上的直播——陳岩石坐在京州市政府門口，就在這時秘書沙嘉班手裡的手機震了又震。
第一個電話是省委宣傳部打來的，問京州市政府門口的事要不要控評。
劉正義接過手機，只說了幾個字：「不要控。讓輿論正常發酵。」然後掛了。
第二個電話是省政府秘書長打來的，說省政府值班室已經接到了十幾個地市黨政一把手的電話，都在問京州出了什麼事。
劉正義說：「你就說省政府正在了解情況，讓他們各守其位，不要瞎打聽。」
第三個電話還沒接完，座機響了。
沙嘉班接起來聽了一秒，臉色變了，捂著話筒小聲說：「省長，是京城裴總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