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那張紙重新放回文件袋,放進抽屜,推上。
整個過程,他的手沒有再抖一下。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翻湧著上周劉正義在省政府辦公室里跟他說的那番話。
那天,劉正義泡了一壺茶,先是聊了幾句光明峰的進度,然後忽然問了一句:「達康,你家裡情況怎麼樣?聽說你和歐陽箐,已經分居很久了?」
李達康當時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劉正義會問這個。但劉正義是省長,是他的老上級。既然問了,他也不好瞞著。
「分居快兩年了。」他說,「各過各的,就是沒辦手續。」
劉正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看著他,語氣很平:「達康,如果沒感情了,我建議你當斷則斷。同時也要讓組織部同志知道。」
李達康當時沒追問為什麼。但他回去之後,當天晚上就把歐陽箐約了出來,把離分協議書擺在了桌上。
歐陽箐也沒說什麼,反正她已經有王大陸了,所以她二話不說就簽了。
第二天,李達康就讓民政局的同志把手續辦了。同時,他讓秘書小金子把一份《領導幹部個人事項報告變動表》送到了省委組織部。
吳春林部長在系統里做了備案,但沒有對外公開。這件事,只有李達康、歐陽箐、吳春林和小金四個人知道。
所有人,包括侯亮平,都以為歐陽箐還是李達康的妻子。
李達康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客廳,低聲說了一句:「劉省長,我欠您一個人情。」
窗外,京州五月初的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李達康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侯亮平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市委大院門口。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侯亮平。」他說,「你踹我門,你帶人走。我都不攔你。但你很快就會發現——你手裡那張調查令,和你今天帶走的那個女人,都會成為你自己的麻煩。」
他轉過身,拿起手機,翻到劉正義的號碼。這次,他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劉正義的聲音慢悠悠的:「達康?」
「劉省長。」李達康的聲音很穩,「侯亮平拿著調查令踹門後把歐陽箐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
劉正義在電話那頭輕輕吐了一口氣,像是在品一口茶的回甘:「那你呢?」
「我沒事。」李達康說,「上周就辦完了,組織部那邊也備案了。」
「好。」劉正義只說了一個字。然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達康,侯亮平踹了你的門,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你明天上班第一件事,讓辦公廳把離婚備案的文件複印件,送到省檢察院季昌明那裡。
不用說什麼,就送文件。季昌明看到日期,他自己會處理。」
「明白。」
「另外,」劉正義的聲音低了幾分,「侯亮平拿調查令抓人,這件事你咬住不放。他手裡的文書不對,程序不合法。
你讓市委秘書長給省檢察院辦公室打電話,就問一句——侯亮平同志今天去李達康同志家裡帶人,用的是什麼手續?這一句話,夠季昌明忙三天。」
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劉省長,我記住了。」
電話掛了。
李達康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馬上坐回去。
他站在客廳中央,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另一個號碼。
季昌明。他不想聽劉正義的等明天,因為他現在心中的火已經壓不住了。
他撥了出去。
響了一聲,那頭就接了。季昌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達康書記?」
「老季。」李達康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我。」
電話那頭,季昌明的呼吸明顯緊了。
「你手下那個侯亮平,上次帶人到我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把我的車截了。
這事兒,我忍了。可今天,他又拿著一張調查令,踹了我李達康家的門,把我家裡的人帶走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老季,你告訴我,這是你讓他幹的嗎?是你季昌明批准他拿調查令去抓人的嗎?」
電話那頭死一般地寂靜。
「達康書記,您聽我解釋……」季昌明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不聽解釋。」李達康打斷他,「我就問你,調查令是幹什麼用的,你季昌明幹了三十年檢察,比我清楚。拿調查令抓人,是誰給他的權力?是你,還是省檢察院有哪條規定允許他這麼幹?」
「達康書記,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侯亮平今天去您那兒,我沒有接到任何匯報!調查令的事,我更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李達康冷笑了一聲,「老季,你這個檢察長當得真省心啊。
上次他截我的車,你不知道。這次他踹我的門,你也不知道。
你這個省檢察院,到底是你季昌明當家,還是他侯亮平當家?」
電話那頭,季昌明的呼吸聲粗重得幾乎能透過話筒傳過來。
「達康書記,我向您保證,這件事我一定嚴肅處理。我立刻把侯亮平叫回來,親自問他……」
「不用你叫。」李達康打斷他,「老季,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是給你一個機會。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省檢察院的正式說明——侯亮平今天用的什麼手續,誰批的,程序上合不合法。
如果我看不到這份說明,那我就直接去找沙書記。到時候,你這個檢察長,自己跟沙書記解釋。」
「達康書記……」
「還有。」李達康最後說了一句,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但每個字都讓季昌明頭皮發麻,「老季,你是漢東的老人了。侯亮平是京城來的,他不懂規矩,你該教他。你要是教不了他,那就別怪別人替你教。」
電話掛了。
李達康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重新坐回椅子裡。他拿起那杯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苦得發澀,但他喝得很穩。
他想起那天在省委門口被侯亮平截停時自己說過的那句話——「那我就等著。」
現在,他等著了。
而侯亮平此刻還不知道,他帶回反貪局的那個女人,在法律上,已經和李達康沒有任何關係了。
等他知道的時候,那張調查令、那個被踹開的門、那份沒有經過批准的抓捕,就會像三座山一樣,一座接一座地壓到他頭上。
到那時候,李達康不需要再說什麼,侯亮平自己就會明白——在漢東,踹門容易,收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