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猴子,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廠子沒了,錢沒了,老婆跑了。
高小琴和趙瑞龍把我坑成這樣,我不咬他們,我就白活了。你想想,如果合同是假的,山水集團憑什麼拿走大風廠的地?
高小琴憑什麼在那兒當老闆?還有歐陽箐……那兩百萬,是當初銀行審批那筆貸款的時候,她說要先『打點』的。我打了,可貸款最終還是沒下來。她吞了我的錢。」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消化著這些信息。
合同是假的。簽名是偽造的。山水集團拿地的依據不成立。歐陽箐收了兩百萬。
這些信息像一塊塊拼圖,在他腦子裡飛快地拼接著。拼出來的畫面,讓他渾身的血都熱了。
他站起來,把U盤拿在手裡,對陳海說:「我去找歐陽箐。」
「侯亮平,你冷靜點。」陳海站起來,「歐陽箐是李達康的妻子,你直接去——」
「我知道她是誰的妻子。」侯亮平轉過頭,目光里全是銳利的光,「法律面前,誰都是一樣的。」
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京州城市銀行。
侯亮平帶著兩個反貪局的人走進營業大廳時,銀行的工作人員明顯慌了。他直接走到櫃檯,亮出證件:「找歐陽箐。」
櫃檯後面的小姑娘臉都白了:「歐陽行長……她現在沒在這裡。」
「沒在?」
「是的。她一小時前就走了,說是家裡有事。」
侯亮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轉身往外走,上車,對司機說:「去京州市委一號院。」
京州市委一號院,也就是李達康的住所。
侯亮平的車停在院門口時,院門是關著的。他下了車,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沒有按門鈴。
他回頭朝身後兩個反貪局的人使了個眼色:「你們在門口等著。」
他自己走到門邊,抬手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
侯亮平退後一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那是一份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的調查令。
侯亮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把它舉在手裡,然後抬起右腳,朝門鎖的位置猛地一踹。
「砰」的一聲,門鎖彈開了。門板「啪」地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客廳里,李達康和歐陽箐坐在沙發上。李達康臉色鐵青,雙手放在膝蓋上。歐陽箐坐在他旁邊,眼睛紅著,顯然剛哭過。
侯亮平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調查令,目光越過李達康,落在歐陽箐身上。他笑了。
「歐陽箐。」他一步一步走進客廳,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快意,「我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侯亮平。你涉嫌收受賄賂,請跟我走一趟。」
歐陽箐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你……你憑什麼……」
「憑蔡成功的舉報,憑轉帳記錄,憑偽造的抵押合同。」侯亮平每說一個,就往前走一步,「歐陽行長,你在銀行幹了這麼多年,不會不知道『證據』兩個字怎麼寫吧?」
歐陽箐的身體在發抖。她轉過頭,一把抓住李達康的胳膊,聲音里全是哭腔:「達康,你不能見死不救!好歹我們也算夫妻一場!」
他看到了上面的文號和公章,也看到了「調查令」三個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淺到侯亮平幾乎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李達康沒有拍桌子,沒有站起來,沒有說一句「你拿的文書不對」。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侯亮平,像在看一個正在賣力表演、卻不知道台下早就沒人買票的戲子。
「侯局長。」李達康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出奇,「你要帶人,我不攔你。請便。」
侯亮平愣了一下。他本來準備好了李達康會拍桌子、會罵人、會拿「你拿的是調查令不是傳喚證」來壓他。
他甚至準備好了應對的話——「情況緊急,先帶人回去問話,手續後補。」可李達康什麼都沒說。就這麼讓他把人帶走。
這反而讓侯亮平有些發虛。但他只猶豫了半秒。半秒之後,他朝身後的反貪局人員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歐陽箐身邊。
「歐陽行長,請吧。」
歐陽箐被帶走了。她回頭看了李達康一眼,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種極深的、被拋棄的絕望。
但李達康始終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侯亮平身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門在身後「砰」地合上。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茶几上那杯茶正在慢慢變涼的聲音。
李達康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他的背繃得筆直,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拉開了茶几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深處,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拿出來,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離分協議書。落款日期是上周。上面有他和歐陽箐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