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吳雄飛面前。
「雄飛，你剛才拿來的這份卷宗，裡面有三個偽造的簽名。
這份東西，能推翻山水集團的抵押合同，能把大風廠的地拿回來。
可如果侯亮平先一步查出歐陽箐的事，這份卷宗，就再也沒人敢碰了。」
吳雄飛聽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李達康的妻子真的收了蔡成功兩百萬，那李達康就成了大風廠利益鏈上的一環。
他說的話，他拿出的證據，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被蒙上一層灰色的陰影。
「李書記。」吳雄飛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您剛才讓我三天之內查紮實。現在，我還是那句話——三天。但我要加一句。」
李達康看著他。
「不管侯亮平查誰，查歐陽行長，查蔡成功，那是反貪局的事。
我手裡的這個簽名，是京州市政府的事。這兩件事，可以同時進行。
您的事，我不打聽。但大風廠的地，我繼續查。您別攔我。」
李達康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但裡面有一種吳雄飛很少從他臉上看到的東西。
「吳雄飛。」李達康說，「你這五年，到底還是學了點東西。」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卷宗複印件，翻到簽名那一頁。
「這份東西，你先別帶出去。複印一份，原件留我這裡。」他抬起頭，看著吳雄飛，「侯亮平查他的，我們查我們的。你去找周會計，找王文革，找任何你該找的人。三天之內，我要那個簽名比對的結果。」
「那歐陽行長那邊……」
「我的家事，我自己處理。」李達康打斷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只管把大風廠的事辦好。
三天之後，你拿著鐵證來找我。到時候，不管侯亮平查到哪一步，咱們手裡的東西，照樣能把那塊地要回來。」
吳雄飛點了點頭，把卷宗複印件重新整理好，放進公文包。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李達康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雄飛。」
吳雄飛站住了，沒回頭。
「今天趙東來說的事，你出了這個門，就忘掉。」李達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你在外面聽到什麼風聲，那肯定不是從我這兒傳出去的。」
吳雄飛側過半個身子，點了點頭。
「李書記放心。」
他推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西裝的下擺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市委大樓的走廊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包。那裡面，是一份能救大風廠的證據。
可就在剛才，就在這間辦公室里，另一份證據正在變成一把刀，對準了李達康。
兩件事同時發生。兩件事都跟他有關。
吳雄飛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摸出手機，翻到劉正義的號碼。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兩秒。
然後鎖了屏。
不能打。現在打，就等於告訴劉正義：李達康的妻子出事了，大風廠的卷宗在我手裡。
劉正義會怎麼想？會覺得這是機會，還是覺得這是麻煩？
吳雄飛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三天。他只有三天。三天之內，他必須把那份簽名比對出來。
不管李達康家出什麼事，不管侯亮平那邊查到什麼程度，大風廠那塊地，他必須給工人一個說法。
……
漢東反貪局，審訊室。
陳海把蔡成功按在椅子上，對面擺著一盞檯燈，燈光直直地打在蔡成功那張灰撲撲的臉上。
蔡成功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蔡成功，到了這兒，你就別扛了。」陳海把筆錄本翻開，聲音不急不緩，「你舉報歐陽箐收你兩百萬，有轉帳記錄，對吧？」
蔡成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你不說也行。」陳海把筆錄本合上，「那咱們就按程序走。你先在這兒坐著，想好了再說。」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蔡成功猛地抬起頭，聲音干啞地喊了一聲：「陳局長！我……我要見侯亮平！」
陳海站住了，回過頭。蔡成功眼裡全是血絲。
「侯亮平？他不是你這個案子的辦案人。你舉報歐陽箐，你要相信我們反貪局。」
「我不管！」蔡成功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向後一倒，「侯亮平是我同學！我只跟他說！你們是不是想合夥把我活埋了？
我蔡成功進來了，外面有人高興得很！高小琴高興，趙瑞龍高興！你們是不是也是他們的人？」
陳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蔡成功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推開門。
走廊里，侯亮平靠在牆上，雙手插兜，明顯一直在外面等著。
「他說了？」侯亮平問。
陳海搖了搖頭：「嘴巴硬得很。點名要見你。」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很複雜，既有「我就知道」的得意，也有一種被麻煩纏上的無奈。
他和蔡成功是同學，按規定，他應該迴避。但蔡成功現在誰也不信，只信他。
「陳海，你知道，這個案子我應該迴避。」
「我知道。」陳海說，「但你也聽見了，他說我們是趙家的人。你不進去，他一個字都不會吐。」
侯亮平沉默了幾秒，然後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蔡成功看見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站起來：「猴子！」
「蔡成功。」侯亮平走到他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你舉報歐陽箐，有證據嗎？」
蔡成功的手在褲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個折得皺巴巴的U盤，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在按一顆會爆炸的按鈕。
「轉帳記錄都在裡面。兩百萬，分四次，每次五十萬，從我的私人帳戶打到歐陽箐指定的一個私人帳戶。」蔡成功的聲音終於穩了一些，「另外……猴子，還有一件事。」
「說。」
「大風廠抵押給山水集團那份合同……上面的工人代表簽名，是我偽造的。」
侯亮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偽造了三個簽名。」蔡成功低著頭，像在認命，「當時為了從山水集團借那六千萬過橋貸款，我沒辦法。工人代表不肯簽，我就自己簽了。合同是假的，抵押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