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中院大門的時候，他摸出手機，給王文革發了條簡訊。
「老王，今天下午你跟我說的那三個『工人代表』，他們叫什麼名字，你幫我查一下。
另外，工人持股會的原始花名冊，你手裡有沒有？有的話，拍一頁給我看看。」
發完，他鎖了屏，靠在后座上，閉著眼。
他需要做一件事——把兩份簽名放在一起比對。
如果工人代表的簽名是真的，那工人就是在撒謊。如果簽名是假的，那蔡成功就是在犯罪。
不管是哪一種，這份卷宗，都值得他跑一趟李達康的辦公室。
車子駛入市委大院時，吳雄飛睜開眼。他手裡攥著那份卷宗的複印件，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方案框架。
他推門下車，大步朝李達康的辦公室走去。
到了李達康辦公室那一層，吳雄飛在走廊里站了兩秒。
他整了整領帶，把公文包從左胳膊換到右胳膊，然後抬手敲門。
「進。」
吳雄飛推門進去。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光明峰項目的進度報告。
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吳雄飛，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回來了？」
「回來了。」吳雄飛走到沙發前，沒急著坐，先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後才坐下。
李達康的目光跟著他那個公文包走了一路。
「河邊什麼情況？」
「陳岩石去了。」吳雄飛說，「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一頓，說我吳雄飛在京州不作為，才導致了大風廠事件！」
李達康把手裡的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吳雄飛跟他搭了五年班子，看得出李達康對「陳岩石罵吳雄飛」這件事，並不意外。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三天之內拿出方案。」吳雄飛頓了頓，「李書記，三天。我給您立了個軍令狀。」
李達康看著他，沒接話。吳雄飛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的分量——李達康在掂量他這句話的真假。
「光有態度不行。」吳雄飛說著，彎腰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沓複印件，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放在李達康面前，「李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李達康低頭看了一眼。第一頁是京州中院民事判決書的首頁，蔡成功抵押股權案。他沒動，只是抬眼看了吳雄飛一眼。
「什麼意思？」
「我今天從河邊回來，順路去了一趟中院。」吳雄飛站在桌前，沒有坐回去，「我把蔡成功抵押股權案的卷宗調出來看了。就是咱們京州中院判大風廠那塊地歸山水集團的那個案子。」
李達康這才伸手，把那份複印件翻到抵押合同那一頁。
吳雄飛用手指點了點合同附件里的「全體股東同意抵押決議書」。
「這上面有三個工人代表的簽名。」吳雄飛說，「李書記，我讓王文革查了。
這三個名字，有一個已經去世了，另一個是蔡成功的外甥，還有一個是廠辦退休的副主任。
工人持股會的原始花名冊上，這三個人，一個都不在冊。」
李達康的手指停在那三個簽名上。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蔡成功偽造了工人代表的簽名。」吳雄飛說，「山水集團拿到的抵押合同，在程序上有重大瑕疵。京州中院判的那份判決，可能經不起推敲。」
李達康沉默了好幾秒。
他把複印件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兩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吳雄飛。
「雄飛。」他的聲音沉得像水底的石頭，「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說。」
「包括沙書記？」
「包括沙書記。」李達康轉過身來，「你手裡這個東西，是一把刀。
誰拿到，誰就能把山水集團那份抵押合同撕了。
可撕了之後呢？高小琴會善罷甘休嗎？她背後的人會善罷甘休嗎？」
吳雄飛沒有回答。
「你去查。」李達康說，「把這三個簽名的事，查紮實。
鐵證。不是猜，不是推理。我要的是白紙黑字的比對結果。
有了這個東西，京州中院才能啟動再審程序。
有了再審，山水集團那份抵押合同才能被推翻。
推翻之後，大風廠的地，才談得上怎麼處置。」
他走到吳雄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之內，你能給我一個鐵證嗎？」
「能。」吳雄飛說。
「那你就去辦。」
話音剛落——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聲音很急，不是正常匯報工作那種節奏。
李達康皺了皺眉，跟吳雄飛對視了一眼，然後朝門口說了一聲：「進。」
門推開了。京州市局的趙東來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他看了吳雄飛一眼，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徑直走到李達康身邊，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李書記，不好了。」趙東來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李達康的耳朵里，「大風廠的那個老闆蔡成功，向反貪局實名舉報。
舉報對象是您的妻子——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箐。他說歐陽箐收了他兩百萬的好處費，京州城市銀行本來要給他放貸的，可最終沒放。蔡成功說，那兩百萬被歐陽箐『吃了』。」
李達康的身體猛地繃直了。
趙東來還在繼續說：「蔡成功跟反貪局的侯亮平同志關係不一般，兩人是多年的朋友。
蔡成功現在走投無路，把這事捅給了侯亮平。侯亮平已經把舉報材料收了，說是『按程序辦理』。」
李達康沒有回頭。他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吳雄飛和趙東來，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石像。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吳雄飛站在辦公桌前，雖然沒聽見趙東來具體說了什麼，但從李達康那個背影和趙東來臉上的表情，他已經猜到——出大事了。
「東來。」李達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你先回去。這件事，我知道了。」
「李書記……」
「先回去。」
趙東來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兩個人。
李達康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吳雄飛注意到，他剛才拍自己肩膀的那隻手，此刻正微微發著抖。
「雄飛。」李達康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剛才趙東來說的事，你聽到了多少？」
李達康盯著他看了兩秒。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極深的、吳雄飛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疲憊。
「蔡成功舉報了我妻子。」李達康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舉報她收了蔡成功兩百萬。蔡成功把材料遞給了侯亮平。」
吳雄飛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蔡成功。侯亮平。歐陽箐。
這三個名字連在一起，像三條線，在一瞬間擰成了一根繩，套在了李達康的脖子上。
「李書記……」吳雄飛張了張嘴。
「你先別說話。」李達康抬起手，打斷他。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拉開抽屜，摸出煙盒。
他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午後的光線里散成一團灰藍色的霧。
「雄飛，我跟你交個底。」李達康夾著煙，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歐陽箐的事，我不知情。
她在銀行，我在市委。我們也分居多年了。她的事，我從來不問。蔡成功跟她怎麼認識的，怎麼來往的，我一概不知。」
他抬起頭，看著吳雄飛。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蔡成功舉報了。侯亮平收了。侯亮平是什麼人，我們都清楚。
他查丁義珍查到一半，被我攔了一回。他記著我李達康的仇。現在蔡成功把材料遞到他手裡，你覺得他會怎麼查？」
吳雄飛沒有說話。
「他會拿這件事，往死里查。」李達康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他會查歐陽箐，查京州城市銀行，查蔡成功，查山水集團，查到大風廠，查光明峰。而光明峰，是我們京州的重點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