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飛需要的不只是一條行政上的「匯報渠道」，他需要的是一個靠山。
一個在沙瑞金和李達康之間，能替他擋一下的人。
他撥通了劉正義的號碼。
響了四聲，那頭接了。劉正義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剛喝完茶：「喂，哪位？」
「劉省長，您好。我是京州市的吳雄飛。」
「哦，雄飛啊。什麼事？」
吳雄飛沒有繞彎子：「劉省長，向您匯報一個情況。
昨天沙書記去了大風廠，跟工人們表了態。
今天上午工人們把京州河邊那塊儲備地圍了，說是沙書記許給他們的。
我剛剛從現場回來，陳岩石同志也去了，當著幾百號工人的面，讓我三天之內拿出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給沙書記匯報過了？」劉正義問。
「匯報過了。沙書記說……讓我拿主意。」
「讓你拿主意？」劉正義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可李書記那邊，早上也把我叫去了，態度很明確——這事讓我去辦。
劉省長，我現在是兩頭受夾。沙書記那邊，我匯報過了。李書記這邊，我也挨了訓。
可三天之內拿出方案，不是光靠我一個人拍腦袋就能拍出來的。
我今天給您打這個電話，就是想跟您匯報一下，這個事，到底該怎麼辦。」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吳雄飛心裡一緊，剛想補一句「劉省長您別誤會，我不是來推責任的」，劉正義開口了。
「雄飛，我問你一個問題。」劉正義的聲音不緊不慢，「大風廠那塊地，現在在法律上，是誰的？」
吳雄飛一愣：「蔡成功把股權抵押給了山水集團，京州中院已經判了，地歸山水集團。」
「那你告訴我，既然地已經判給了山水集團，你為什麼要給大風廠一塊地？」
吳雄飛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劉正義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你是市長，你比我清楚。法律上的事，得用法律的方式解決。
工人們的訴求，你聽，我理解。但你不能因為工人圍了地，就給他們一塊地。政府的章，不是這麼蓋的。」
「劉省長，那工人們的安置……」
「安置是另一回事。」劉正義打斷他，「大風廠的工人要四千五百萬安置費，要新廠區。
這些訴求，合理不合理，你先別急著下結論。你先回去，把這件事的法律關係理清楚。
大風廠和山水集團的官司到底判了什麼，判了之後山水集團執行了沒有，工人和山水集團之間現在是什麼關係。這些，你比誰都清楚。」
吳雄飛握著手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劉省長，我明白了。」
「雄飛。」劉正義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忽然低了幾分，「你記住一件事。你是京州的市長，你歸省政府管。
京州的事辦好了，是你吳雄飛的本分。辦砸了，也是你吳雄飛的責任。
可如果有人越了線，把本該他扛的事壓到你頭上，你來找我。省政府這個門，永遠對你開著。」
吳雄飛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懂了。劉正義沒有說「我替你扛沙瑞金」，也沒有說「我替你擋李達康」。
但他說了「省政府這個門，永遠對你開著」。這就是靠山。
「是，劉省長。我記住了。」
電話掛了。吳雄飛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屏幕上「劉正義」三個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劉正義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地已經判給山水集團了。
這句話，劉正義只說了一遍，但吳雄飛聽懂了——他不能因為沙瑞金表了態，陳岩石訓了人，工人們圍了地，就再劃一塊地給大風廠。
那不是解決問題，那是製造問題。
吳雄飛從劉正義那裡得到點撥後，沒有直接去辦公室找李達康說「我要去跟山水集團談」，而是先去了京州中院。
院長不在，接待他的是分管民事執行的副院長。
吳雄飛沒有寒暄，直接要了蔡成功抵押股權案的完整卷宗。
副院長愣了一下：「吳市長，這個案子……山水集團那邊已經判了，正在執行階段。」
「我知道。」吳雄飛說，「我就看看。不拿走，就在這兒看。」
卷宗抱出來，厚厚一摞。吳雄飛坐在中院的接待室里，一頁一頁地翻。
股權結構寫得很清楚：蔡成功持有大風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工人集體持有百分之四十九。
蔡成功是董事長兼法人代表，工人持股會委託他行使股東權利。
看到這裡，吳雄飛點了點頭。這跟他掌握的情況一致。
他繼續翻，翻到抵押合同那部分時，手指停住了。
抵押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蔡成功將大風廠百分之百的股權質押給山水集團，借款六千萬。
合同附件里，有一份「全體股東同意抵押決議書」。決議書上，簽了蔡成功的名字，也簽了三個工人代表的字。
吳雄飛盯著那三個工人代表的簽名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河邊，王文革跟他說過的一句話：「蔡成功把廠子抵押了，我們根本不知道！
他找了三個人，說是『職工代表』，可我們從來沒選過他們！」
吳雄飛當時沒太在意。工人們情緒激動時說的話，不能全信。
可此刻，那三個簽名就擺在他面前，白紙黑字，他不能不想。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兩種可能。
第一種，蔡成功捏造了工人代表的簽名。這三個名字，也許是蔡成功隨便找的人簽的，也許是廠里跟他不相干的人被拉來充數。如果是這樣，那這份抵押合同就存在重大瑕疵。工人們只需將蔡成功告了法院就得重新受審此案！
第二種，工人代表確實簽了字，但事後反悔了。當初為了拿到山水集團那六千萬的過橋貸款，蔡成功說服了工人代表，讓他們簽字同意抵押全部股權。可後來廠子沒救活，工人們發現自己那百分之四十九也沒了，於是翻臉不認帳。
如果是第一種，那山水集團理虧，高小琴必須坐下來談。如果是第二種，那工人理虧，市里就只能另想辦法。
吳雄飛睜開眼，把卷宗合上，還給了副院長。
「謝了。這份卷宗，先不要往外借。」
「吳市長放心。」
吳雄飛上了車，對司機說：「去市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