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陳岩石從那輛舊電動車上下來,軍大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手裡拄著那根木棍,走一步,地上「篤」一聲。
他撥開人群,直直地走到吳雄飛面前,站定。
「吳市長。」陳岩石仰著頭看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用了幾十年的檢察院功夫,帶著一股子不需要大聲就能壓住全場的勁,「你剛才說,工人們是在添亂?」
吳雄飛的嘴張了張。
「陳老,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陳岩石往前邁了一步,那根木棍在地上重重一戳,「大風廠的問題,多久了。
你吳雄飛當京州市長几年了?連大風廠這點工人的利益都解決不了?
推土機!法院封條!還有你剛才那句『添亂』!」
人群里「嗡」地一聲炸開了。
吳雄飛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
他張了張嘴,想說「陳老您聽我解釋」,但陳岩石根本沒給他機會。
「吳雄飛,我問你。大風廠改制的時候,你還在哪兒?
你知不知道這個廠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是工人們三班倒,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磨出來的!
現在京州發展了,地值錢了,你們就嫌他們礙事了?
我告訴你,這不是添亂。這是討債!」
吳雄飛的後背開始冒汗。
他太清楚陳岩石現在在漢東的分量了。
昨天大風廠的視頻傳遍全網,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退休老檢察長當著幾十個工人的面,一口一個小金子的叫沙瑞金。
而沙瑞金,從頭到尾沒有糾正過一個字。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所有人眼裡,陳岩石就是沙瑞金的老父親。
他今天站在這裡說的話,吳雄飛如果敢反駁,明天就可能傳進沙瑞金的耳朵里。
「陳老。」吳雄飛壓低聲音,試圖把話題從「討債」拉回「程序」,「您說的這些情況,我都了解。但土地的事,有法律,有政策。我不能……」
「法律?政策?」陳岩石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冷又硬,像一把用了幾十年的舊法槌砸在鐵砧上,「吳雄飛,你跟我講法律?
我陳岩石在漢東檢察院幹了四十年!我審過的案子比你批過的文件還多!你跟我講政策?」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那根木棍幾乎戳到了吳雄飛的皮鞋尖。
「法律和政策,是用來給老百姓辦事的!不是用來當擋箭牌的!
大風廠這塊地和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多久了?久到推土機開進來你們都不管了?
你吳雄飛要是有本事,兩個月前就該拿出方案!你沒有本事,就別站在這裡跟工人說什麼『添亂』!」
吳雄飛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他身後的市政府秘書長想上前打圓場,被他一個眼神嗯在了原地。
吳雄飛在心裡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吳雄飛,京州市市長,副部級幹部。
被一個正廳級退休老頭指著鼻子罵「沒本事」,當著幾百號工人的面。
他想頂回去。
他想說「陳老,您退休前級別都沒我高呢!」。
他還想說「沙書記昨天是來過,但地最後還得市政府批,您說了不算」。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敢吐出來。
因為他知道,陳岩石今天敢來,敢這麼說話,靠的不是他那個退休檢察長的身份,是他背後站著的沙瑞金。
而沙瑞金昨天在大風廠的表現,已經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這個老頭,是我的人。
「陳老。」吳雄飛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您說得對。大風廠的事,我們市政府確實有責任。我向您保證,三天之內……」
「三天?」陳岩石打斷他,「吳雄飛,你不是給我保證。
你是給這些工人保證。你剛才說三天,我陳岩石聽到了。
三天之後你要是拿不出方案,你不用等沙書記來找你。
我陳岩石就再次去你京州市政府門口坐著。你信不信?」
吳雄飛的喉結滾了一下。
「信。」他說。
陳岩石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把吳雄飛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工人們,聲音忽然拔高了:
「工友們!吳市長說了,三天!三天之後,他拿方案來!咱們先撤!
三天之後他拿不出來,我陳岩石第一個站到推土機前面去!」
「好!」
「陳老牛逼!」
「我們聽陳老的!」
人群開始鬆動。紅塑膠袋被從樹上解下來,木牌被從土裡拔出來。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電動車那邊走,有人還回頭朝陳岩石豎了個大拇指。
吳雄飛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打進河邊的木樁。
他身後,市政府秘書長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吳市長,三天……時間夠嗎?」
吳雄飛沒回頭。
他盯著陳岩石那輛舊電動車消失在路盡頭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三天之後,讓他去找沙瑞金。」
秘書長沒聽懂。
吳雄飛也沒有解釋。
他轉身朝車子走去,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
風把他那條鬆了半天的領帶吹起來,在他的肩膀旁邊「啪啪」地響,像在扇誰的耳光。
車子開動之後,吳雄飛靠在后座上,閉著眼,胸口還在起伏。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問:「吳市長,回市政府?」
「回市委。」吳雄飛說,「去找李書記。」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掠過的京州城。河邊的風好像一直追到了車裡,把他的嗓子吹得發乾。
「陳岩石。」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今天就差沒把『我兒子是沙瑞金』七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他摸出手機,翻到沙瑞金的號碼,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兩秒。
然後鎖了屏。
不能打。現在打,就等於告訴沙瑞金:你那個養父今天當著幾百號工人的面,把我訓得跟孫子似的。
沙瑞金會怎麼想?會覺得陳岩石做得對?還是覺得吳雄飛在告狀?
吳雄飛把手機扔在座椅上,閉上眼。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三天。七十二個小時。
他要拿出一份關於大風廠新廠區選址的正式方案。
這塊地不能給,給了就是打李達康的臉,也打自己的臉,更打程序的臉。
但不給,陳岩石三天後真能再一次坐到市政府門口去。到那時候,可就無法像上次那般容易收場了。
車駛過光明峰項目的工地圍擋。
陳岩石剛才那番話還在吳雄飛腦中迴蕩。「沒本事」「討債」「我親自去你市政府門口坐著」——每一個字都在他耳朵里嗡嗡地響。
可他知道,真正讓他喘不過氣的,不是陳岩石。
陳岩石再能罵,也只是個退休老頭。
他背後站著的那個姓沙的人,才是吳雄飛真正的麻煩。
吳雄飛越想越覺得嗓子發乾。
他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手指飛快地劃著名,划過了沙瑞金,划過了李達康,最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劉正義。
吳雄飛盯著那三個字,停了兩秒。
漢東省長。省政府一把手。
他猛地想起來一件事——他是京州市長,劉正義是漢東省長。他的直屬上級,本來就是劉正義。
沙瑞金給他打電話,那是省委書記的「政治交辦」,越過了市委書記李達康,也越過了省政府。
吳雄飛接了,就得罪李達康;不接,就得罪沙瑞金。他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
可劉正義不一樣。
劉正義是省政府一把手,是他吳雄飛在行政系統里的直接上級。
地是京州的地,項目是京州的項目,錢是京州的錢,但省里對京州有業務指導權。
更重要的是——整個漢東,能跟沙瑞金正面掰手腕的人,只有一個劉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