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飛站起來，聲音終於有了起伏：「李書記，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從來沒想過要和您爭！
沙書記給我打電話，我總不能說『對不起，沙書記，我得先請示李書記』吧？那我成什麼了？」
「你不能這麼說。」李達康看著他，「但你能在掛了電話之後，第一時間告訴我。」
吳雄飛愣住了。
「沙瑞金給你打電話，是他的事。但你接完電話之後怎麼做，是你吳雄飛的事。」
李達康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老搭檔式的疲憊，「雄飛，我不是要你跟沙瑞金翻臉。
我是要你知道，京州的事，咱們倆才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人。
你繞過我，就等於給沙瑞金遞了一把刀。那把刀砍的是我，但船翻了，你就能上船嗎？」
吳雄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照得發白。
吳雄飛忽然想起劉正義那天在市政府說的那句話——「你李達康再能，一個人能把京州背起來？」
他還記得那天李達康第一次說了「我們一起」。那兩個字讓他舒坦了好幾天。
可今天，李達康又在提醒他：「一起」有個前提，你得先站在我這邊。
「李書記。」吳雄飛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踏實了不少，「我承認，昨天我有私心。
沙書記親自給我打電話，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想著先把方案理清楚了再跟您說。這是我的錯。」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李達康。
「可李書記，您剛才有句話說得不對。我沒有想取代您。
我吳雄飛在京州幹了五年，什麼事能幹什麼事不能幹，我心裡有數。
沙書記那通電話，我可以匯報，也可以不匯報。
但您得給我一句實話——以後再有這種事，我是先接沙書記的電話，還是先給您打電話？」
李達康看著他。那目光里的冷意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是被將了一軍後的詫異，又像是忽然發現這個平時只會「再研究」的市長，骨子裡也有點東西。
「先接沙書記的電話。」李達康說，「但接完之後，立刻打給我。」
吳雄飛點了點頭。
「那河邊那塊地，您準備怎麼辦？」他問。
李達康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支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你去辦。」他說。
吳雄飛一愣：「我去辦？」
「你是市長。政府口的事，你去辦。」李達康把鋼筆放下，看著他，「沙瑞金不是給你打了電話嗎？
那我就看看，他給你的這通電話，到底值多少錢。你去拿方案。拿出來了，我簽字。拿不出來，我再出面。」
吳雄飛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分量。
李達康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原封不動地塞回了他的懷裡。
辦成了，是吳雄飛在沙瑞金那兒立功。辦砸了，是吳雄飛在沙瑞金那兒丟臉。
而李達康自己，從頭到尾沒有碰過這塊地。他只需要在吳雄飛的方案上，畫一個圈或者打一個叉。
「李書記。」吳雄飛站起來，拿起西裝，「我這就去安排。三天之內，給您一個方案。」
「不是給我。」李達康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沒看完的文件，「是給沙瑞金。他給你打的電話，你給他交代。」
吳雄飛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李達康一眼。
「李書記，我知道了。」
他推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走廊里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門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李達康抬起頭，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水面被風輕輕吹開的一道紋。
「吳雄飛。」他低聲說，「你終於敢跟我把話說完了一次。」
他想起劉正義那天在門口說的那句話——「以後有些事，先聽他說完，再做決定。」
「劉省長。」他在心裡說，「您倒是說得輕巧。有些人的話，聽完容易，消化難。」
……
吳雄飛抵達河邊時，已經是中午。
太陽掛在頭頂，河面上泛著一層白晃晃的光。
他下車後先站定，眯著眼掃了一圈。那塊空地上，紅塑膠袋綁在幾棵歪脖子柳樹上，被風吹得「噗噗」地響。
地上插著幾塊從大風廠帶出來的舊木牌，紅漆寫的字歪歪扭扭，但一個比一個刺眼——「大風廠新廠區」。
幾十個工人散在空地上，有的坐在從家裡搬來的塑料凳上，有的蹲在河堤上抽菸，還有幾個婦女在整理用繩子牽起來的簡易圍擋。
沒人說話，也沒人喊口號。但那種沉默比喊口號更讓人發怵。
吳雄飛深吸了一口氣。
他來之前想好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是「先勸退，再談」；
第二套是「給個臨時安置點，先把人引走」；
第三套是「搬出沙瑞金的名頭，壓住場面」。
可站在河邊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哪一套都使不出來。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邁步往人群方向走。
市政府秘書長和兩個工作人員跟在後面，步子明顯比平時慢了一拍。
走到空地邊緣時，幾個工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動，也沒有讓開。
那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算敵意，但絕對不是歡迎。
吳雄飛在人群外圍站住了。
他掃了一圈，沒看見領頭人王文革。
正準備開口問，人群中間那棵最大的柳樹下，王文革從一張塑料凳上站了起來。
他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慢慢走過來。
他走到吳雄飛面前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偏著頭，像在打量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客人。
「吳市長。」王文革先開了口，語氣不冷不熱，「您來了。」
吳雄飛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老王，我來了。你們這……」
「我們這怎麼樣？」王文革接過他的話，嘴角往上一扯，那笑容里沒多少笑意，「吳市長，您今天能來，是不是得謝謝沙書記？要不是他昨天去了廠里，您今天會站在這兒？」
吳雄飛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他本來準備好的「先勸退，再談」，被王文革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沉默了兩秒，換了個方式開口：「老王，你們這樣不行。這塊地是市裡的儲備用地，有規劃，有用途。你們先撤，方案我們坐下來談。」
「談？」王文革笑了。這次笑出了聲，短促、乾澀，「吳市長，我們大風廠跟市里談了多久了？
談出什麼了？地要被收了，廠子要拆了，工人要下崗了。要不是沙書記昨天親自去廠里，您今天會來這兒？」
吳雄飛的臉色變了變。
他身後幾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這話沒法接。因為王文革說的是事實。
過去幾個月，吳雄飛批過的關於大風廠的文件，比今天說的話還多，但沒有一條落地。
「沙書記昨天去大風廠，是去了解情況。」
吳雄飛穩住語氣，「他說的『爭取』，是省委的態度。
但具體怎麼落地，得走程序。你們今天占著這塊地，不叫爭取，叫添亂。」
「添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沙書記說給我們一塊地，你說是添亂？那你吳市長倒是給我們一塊地啊！」
吳雄飛被噎住了。
就在這時，人群外面傳來一陣電動車的剎車聲，緊接著是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嗓門：
「吳雄飛！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