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雄飛的聲音也微微提高了一點:「李書記,我不是不想跟你匯報。
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你正在光明峰工地上,我本來打算晚一點打給你。
可後來視頻傳得到處都是,我一看情況不對,就先去現場了解情況了。
等我想打的時候,已經半夜了……」
「那你想到辦法了嗎?」
李達康冷笑著打斷他,「京州河邊那塊地,規劃沒有,出讓手續沒有,市政府連個討論記錄都沒有。
你能拿出什麼方案?你拿什麼跟工人交代?」
吳雄飛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李書記,事情到了這一步。
沙書記給了話,工人也認了那塊地。
我們市政府要是拿不出個說法,我怕是……」
「你怕什麼?」李達康猛拍了一下桌子,「你怕沙瑞金,就不怕我李達康了?
吳雄飛,我告訴你,你現在去我辦公室,把昨天那通電話,他跟你說的每一個字,給我原原本本說清楚。一字不漏。」
「李書記,那工人那邊……」
「工人那邊我讓趙東來去現場。只要他們不傷人,不點火,暫時不用管!你——現在,立刻,來市委!」
「好,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
李達康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光著腳站在窗前。
晨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把窗簾又拉回了一半。
「好啊,沙瑞金。」他低聲說,像在跟窗外那些梧桐樹對話,「你在常委會上跟我講民主。
散會了,你跑去跟工人講良心。
轉頭呢,繞過我,給我的人打電話。
你是要告訴我李達康,京州的事,你一個省委書記比我這個市委書記還上心嗎?」
他走到衣架前,抓起襯衫,動作又快又重,扣子扣錯了一顆,又解開重扣。
「好。」他說,「既然你許了,那就讓吳雄飛去辦。我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把門「砰」地一聲摔在了身後。
吳雄飛到京州市委的時候,已經快上午十點了。
他從車上下來,步子比平時快,額頭上一層細汗,西裝搭在胳膊上,襯衫後背洇濕了一片。
進了大樓,他沒等電梯,直接走了樓梯。
到了李達康辦公室那一層,他在走廊盡頭站了兩秒,像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才抬手敲門。
「進。」
吳雄飛推門進去。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筆尖在文件上慢慢畫著圈。
吳雄飛站在門口,等了幾秒,見李達康沒有讓他坐的意思,便自己走到沙發前,把西裝放下,坐了下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李書記。」吳雄飛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昨天那通電話的事,我……」
「先別說電話。」李達康打斷他,把鋼筆帽擰上,慢慢擱在桌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吳雄飛。那目光不冷不熱,像在打量一個怕了自己好幾年、昨天突然就硬氣了的老部下。
「雄飛,我問你一個事。咱們搭班子,幾年了?」
「快五年了,李書記。」
「五年。」李達康重複了一遍,身子往後一靠,兩手交叉放在胸前,「這五年,京州GDP翻了一番。
光明峰項目落地,地鐵二號線通車,經開區擴容。這些事,是你乾的,還是我乾的?」
吳雄飛舔了舔嘴唇:「都是市委市政府一起乾的。李書記您指揮,我執行。」
「對。你執行。」李達康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很平,「五年了,你執行。
我什麼時候跟你搶過功?什麼時候在省里匯報的時候,說光明峰是我李達康一個人的功勞?哪次不是帶著你一起去?」
吳雄飛的頭低了幾分。內心想的是:京州乃至整個漢東都知道光明峰是你李達康的政績工程!什麼時候有把我吳雄飛帶上?
「可你今天做的這個事,讓我李達康很難看。」
李達康的聲音忽然沉下來,「沙瑞金昨天上午給你打電話,你第一時間不跟我匯報。
你琢磨了一晚上方案,到今天早上我打電話問你,你還跟我打馬虎眼。
雄飛,你告訴我,你眼裡還有沒有我李達康這個京州市委書記?」
吳雄飛猛地抬起頭。
「李書記,不是我不匯報!昨天您一整天都在光明峰工地上,我打您電話您沒接。
後來視頻傳出來,我一看事情不對,先去河邊看了看。等我回來想找您的時候,已經半夜了。我想著第二天一早再說……」
「你半夜也可以打。」李達康打斷他,「我李達康什麼時候睡過安穩覺?你半夜打,我照樣接。」
吳雄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達康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吳雄飛面前。
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瞪眼,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五年的市長。
「雄飛,你跟我說實話。沙瑞金那通電話,你接到的時候,心裡是不是覺得——終於有人越過我李達康,直接找你了?」
吳雄飛的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那兩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李達康那雙眼睛太毒了,毒到能看穿他昨天接到沙瑞金電話時那一瞬間的、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承認的竊喜。
「你不說,我替你說。」李達康轉過身,走回窗前,背對著他,「沙瑞金是省委書記,是咱們漢東的一把手,是你吳雄飛從政二十年來第一次接到省一把手親自給你打電話交辦事情。
你激動,你緊張,你想把這件事辦好,好讓沙書記看看,你吳雄飛不是只會跟在李達康後面點頭的人。」
吳雄飛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不知道那是因為被戳穿的羞恥,還是因為終於有人替他說出了心裡話。
「可你忘了一件事。」李達康轉過身來,「在漢東,在京州,你吳雄飛是市長,但京州的事,我李達康是班長。
你今天要是接了,自己辦了,不跟我說。
那明天呢?後天呢?以後京州的事,你吳雄飛是不是都直接向沙瑞金匯報,不用再跟我通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