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談不上。」沙瑞金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透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我剛從大風廠回來。工人的情緒,我面對面聽了。地的問題、安置的問題,不能再拖了。」
吳雄飛沒說話,呼吸聲卻明顯緊了起來。
「我不代表省委給你下命令。」沙瑞金繼續說,「大風廠是京州的企業,工人是京州的市民,地也是京州的地。
這些事,終究是你們市政府的責任。我今天只是把群眾的聲音,原原本本轉給你。」
他頓了一下。
「雄飛同志,你是一市之長。工人安置這個事,程序怎麼走、地怎麼給、給在哪,由你們市政府依法依規去辦。
但我就一句話——不能拖到不可收拾。大風廠的事情,京州早晚要有個交代。早一天辦,早一天主動。」
吳雄飛在電話那頭明顯在飛快地消化。
「沙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們市政府這幾天其實也一直在研究大風廠的安置方案。只是有些情況比較複雜……」
「複雜的事,專門研究。」沙瑞金打斷他,聲音沉了一分,「你是市長,你下面的部門又不是擺設。
光明峰的項目要推,工人的日子也要過。這兩件事,不是二選一。你們要有這個本事,把兩件都辦好。」
吳雄飛沉默了半秒,然後說:「沙書記,我明天一早就召集專題會,把大風廠的事重新過一遍。一定給您一個明確的結果。」
「不是給我。」沙瑞金說,「是給大風廠那一千多號工人。」
電話掛了。
車裡安靜下來。小白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沙瑞金,發現他已經把手機放在了膝蓋上,眼睛重新閉上了。
「沙書記。」小白小聲說,「那這通電話,要不要跟李達康書記通個氣?」
沙瑞金沒睜眼,只淡淡說了一句:
「他是市委書記,人事方向上的事,我會跟他商量。
但政府口的事,本來就該市長去辦。
我打這個電話,就是讓吳雄飛知道,他肩膀上扛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小白不說話了。
他聽懂了。沙瑞金繞開了李達康,直接把活兒壓給了吳雄飛。
吳雄飛接了這個電話,就等於在沙瑞金面前立了軍令狀。
明天李達康要是想壓著不辦,吳雄飛第一個不干。因為他已經在沙書記那兒掛上號了。
這通電話,把李達康和吳雄飛這個「面和心不和」的班子,往裂縫上又敲了一下。
而且敲得極輕,輕到外人根本聽不見聲音。
小白剛才是感覺,現在是已經確定。自己的老闆:沙瑞金。
可比今天那個站在工人中間、被陳岩石拍著後背叫「小金子」的人,要厲害得多。
……
而就在沙瑞金和小白在環城路上慢慢往回走的時候,大風廠門口,那場「到訪」的餘波,正在以沙瑞金完全無法控制的方式,向另一個方向狂奔。
視頻發出去半小時,播放量過了十萬。評論區里,京州本地的網友已經炸了鍋。
有人認出了陳岩石,有人認出了王文革,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沙書記答應了,京州河邊那塊地,給大風廠了。我二舅就住那附近,明天就去幫忙拉線。」
當天晚上,轉發量突破了三十萬。
而最要命的是,真的有人行動了。
晚上十點多時,幾十個大風廠的工人,拿著手電、麻繩和從工地撿來的鋼筋,騎著電動車,浩浩蕩蕩地來到了京州河邊那塊空地。
他們要把「沙書記許給大風廠的地」先圍起來。麻繩往樹上一系,紅塑膠袋往繩上一綁,再插上幾塊從廠裡帶出來的木牌,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大風廠新廠區」。
這一夜,京州城的風很大。風吹著那些紅色塑膠袋,像幾十面破敗的旗子,在河邊的荒草堆里「嘩啦啦」地響。
第二天一早,李達康就被電話吵醒了。
電話是京州市政府秘書長打來的。聲音里壓著幾分慌亂:「李書記,出事了。
京州河邊那塊儲備用地,昨晚被大風廠的人圍了。他們說是沙書記親自許給他們的新廠區,今天還要在河邊放鞭炮慶祝。」
李達康握著手機,愣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聲音冷得讓電話那頭的秘書長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你再說一遍。誰許的?」
「大風廠的人說,是沙書記。昨晚沙書記去了大風廠,當著工人的面說的。現在網上都傳開了,視頻都有……」
李達康掛斷電話,翻了翻手機。
他看到了那個視頻。沙瑞金站在人群里,陳岩石拉著他的手,兩個人像一對父子一樣舉著握緊的拳頭。字幕寫著:「漢東一把手給大風廠做主!新廠區,定了!」
李達康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走到書房的窗前,把窗簾「唰」地拉開。晨光湧進來,照在他那張因為缺少睡眠而顯得有些鐵青的臉上。
「沙瑞金!你他媽的去大風廠給工人畫餅,憑什麼畫在老子京州的地盤上!
那是京州的地!市裡的儲備用地!你一個省委書記,招呼都不打,就他媽替我京州做主了?程序呢?程序餵狗了嗎!」
他一腳把拖鞋踢翻,光著腳丫子踩在書房地板上,來回走了兩圈,然後抄起手機,撥通了吳雄飛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
「李書記……」吳雄飛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嗓子眼裡塞了砂紙。
李達康正在氣頭上,哪裡顧得上這些。他劈頭就是一句:
「吳市長!京州河邊的地,被大風廠的人圍了。這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吳雄飛說。
李達康原本準備好了吳雄飛跟自己一樣「剛知道」的反應,甚至預備好了一通罵。
結果吳雄飛只回了三個字:「我知道。」
李達康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的聲音反而低了下來,像暴風雨前海面上突然出現的一小片平靜,「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吳雄飛說:
「昨天上午,沙書記從大風廠出來的路上,給我打過電話。」
李達康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他昨天就給你打電話了?說什麼了?」
「他說他剛從大風廠出來,工人的情緒他面對面聽了。地的問題、安置的問題,不能再拖。
他讓我這個當市長的,儘快拿出一個方案。」吳雄飛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夾在中間的老實人的疲憊。
「方案?」李達康的聲音陡然拔高,「他讓你拿方案?他一個省委書記,剛出大風廠就迫不及待給你—京州市長打電話,讓你拿方案?然後你準備怎麼辦?你拿方案了?」
吳雄飛沉默了幾秒。
「李書記,我昨晚一晚上都在想這個事,方案框架……我理了一個初步的。」
李達康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
「吳雄飛!你還是京州的市長嗎!這麼大的事,你昨天就接到電話,到今天早上連個屁都不跟我放一個?
要不是市政府秘書長給我打電話,我是不是要等工人們把鞭炮放到我市委大門口,才知道京州河邊那塊地已經被大風廠的人圍了!
你眼裡還有沒有我李達康這個京州市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