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廠工人們先靜了兩秒。然後掌聲像炸雷一樣響了起來。
有人喊「沙書記」，有人喊「陳老」，還有人什麼都沒喊，只是用力地鼓著掌，眼眶紅得像要燒起來。
陳岩石站在沙瑞金旁邊，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那隻手又拍到了沙瑞金後背上，這次拍得更重，像要把自己那點老淚都拍進沙瑞金的骨頭裡。
「好小子。」他說，「我沒看錯你。」
沙瑞金沒有回頭。他知道陳岩石在哭。
但他心裡知道，陳岩石的眼淚，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做給工人們看的。
這老頭一輩子都在演「為民請命」的戲，演到了骨子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假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堂堂漢東省委書記，在一個工廠門口，被一個退休老頭拍著後背叫「好小子」。
而他自己，居然還要配合著把這場戲演下去。
但他忍住了。他甚至在轉身面對工人的時候，主動伸出手，和陳岩石的手握在了一起。
兩隻手舉起來的時候，人群里的掌聲又高了一截。
陳岩石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沙瑞金會主動握他的手。
沙瑞金壓著嗓子，用只有陳岩石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陳叔叔，您今天要的，我都給。但下次，您能不能別在這麼多人面前，叫我小金子了。」
陳岩石愣了半秒，然後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夜風裡傳出老遠，像一隻老邁的鷹，在黑暗裡展開翅膀。
「好！好！小金子長大了！知道要面子了！」
沙瑞金：「……」
他決定，不跟這個老頭計較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人群最後一排，有個年輕工人從頭到尾舉著手機。屏幕上的紅點一直在跳。
回程的車裡，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一個剛打完勝仗的將軍。
車窗外的屬於京州光明峰項目的大廈真在拔地而起。
他並不知道，此刻在手機里，他剛剛那場戲，正在被數以萬計的人觀看、點讚、轉發。
而小白知道。
小白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沙瑞金，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個幾乎每秒鐘都在跳動上漲的播放量，嘴張了兩次，最終沒有把手機遞過去。
沙書記難得歇一歇，有些東西，晚十分鐘知道，天塌不下來。
車子在環城路上平穩地駛著。沙瑞金忽然開口：
「小白。」
「沙書記。」
「京州河邊那塊地，不比大風廠便宜。我就那麼答應了，京州市政府那邊，不好交代吧？」
小白一愣。他沒想到沙瑞金會主動問這個。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小心翼翼地回答：「沙書記，我正想跟您說。那塊地的權屬和規劃雖然沒問題，但畢竟在京州市的地盤上，嚴格來說，怎麼用，要不要給大風廠，得京州市政府甚至省政府來定。咱們今天這麼一表態，我怕……下面會拿著雞毛當令箭。」
沙瑞金沒有睜眼，嘴角卻極輕地勾了一下。
「小白啊。」他說，「我今天，只答應給他們一塊地。我什麼時候說，一定是京州河邊那塊了？」
小白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從後視鏡里看見，沙瑞金的臉上掛著一絲極淺的笑意，像一條老練的魚，在深水區里輕輕地擺了一下尾巴。
「沙書記，您的意思是……」
「陳老指的那塊地，我說『我讓人查了，地是乾淨的，可以規劃』。但『可以規劃』和『批給你們』，中間還隔著多少道程序？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直接劃給他們了？我要的是他們記住，省委書記親自來了，親口表態了。至於地怎麼給，給哪塊，誰去給——」
他停了一下，車窗外的燈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滅地掃過去。
「走程序。」
小白：「可是當時那場面，陳老和工人們，怕是都以為……」
「以為就以為吧。」沙瑞金打斷他，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我現在需要他們這樣以為。漢東的百姓需要看到一個能替他們做主的省委書記。
省委那些人，也需要看到一個已經站在百姓身邊的省委書記。至於以後的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車窗上緩緩移開，像在把一件自己扛不動的東西，輕輕放到了別人的肩上：
「交給省政府和京州市政府。」
小白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沙瑞金。
「交給省政府和京州市政府」——是把球直接踢到了劉正義和李達康的腳下。
沙瑞金把自己摘了出去，把「怎麼辦」和「辦不辦」的難題，留給了那兩位。
辦，是他們替沙瑞金打工，還得感謝省委書記給了方向。
不辦，就是他們跟工人作對，而沙瑞金已經站在了工人那邊。
「沙書記，那……萬一京州那邊頂回來怎麼辦？」小白還是沒忍住。
沙瑞金重新閉上眼，嘴角那絲笑又浮了上來：
「頂回來？」他笑了，「那就讓全漢東都看看，咱們這位一心為京州發展的達康書記是怎麼站在工人對立面的！」
小白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沙瑞金。
突然覺得后座上的這位沙書記，比昨天在籃球場上被『暴打』的人，要深得多。
沙瑞金重新閉上眼，像是在休息。
車廂里安靜了大約半分鐘，他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說一件臨時起意的小事：
「小白，把吳雄飛的電話撥通。」
小白愣了一下，但沒多問。
他調出京州市市長吳雄飛的號碼，撥了出去，把手機遞到後排。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喂，你好，我是吳雄飛。」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一絲接到未知電話的警覺。
沙瑞金拿過手機，開口就說：
「雄飛同志，我是沙瑞金。」
那頭明顯一頓，隨即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像是什麼人從座位上「騰」地站了起來。
「沙書記！您好您好，您有什麼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