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響了起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後來連成了一片。有的女工捂住了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就在這時,人群外面忽然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金子!我的小金子來了!」
沙瑞金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見陳岩石正從人群外擠進來。
老頭還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軍大衣,只是今天把扣子繫到了最上面,手裡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木棍,走一步,地上就「篤」一聲。
「陳叔叔。」沙瑞金叫了一聲,語氣里有無奈,也有一絲敬意。
陳岩石擠到跟前,一把抓住沙瑞金的胳膊,像抓住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兒子。他轉過頭,朝著工人們大聲說: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這就是我常跟你們說的小金子!沙瑞金!漢東省委書記!咱們大風廠的事,今天有指望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
「這就是陳老說的小金子?」
「省委書記?真的假的?」
「陳老,您怎麼叫沙書記小金子啊?」
陳岩石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隻枯瘦的手在沙瑞金的手背上重重拍了兩下,像在拍自家孩子的肩膀:「他是我兒子!當年我收養他的時候,才這麼高。這麼多年了,小金子有出息了,當了大官了!」
他說「我兒子」三個字時,嗓門大得讓後面幾排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站在人群中間,被幾十雙眼睛盯著,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溫和而穩重的笑。
可他心裡,並不像臉上那麼平靜。
他沙瑞金,漢東省委書記,正部級。到任這些天,連劉正義、高育良這些人見了他,都要規規矩矩叫一聲「沙書記」。
現在倒好,被一個退休十幾年的廳局級副檢察長,當著一群工人的面,「小金子」「我兒子」地叫著。
他知道,陳岩石這是拿他當招牌。
老頭是故意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喊他小金子,就是想讓工人們看見——新來的省委書記,是我陳岩石的人,你們的事,我有門路。
沙瑞金不喜歡這種感覺。但他沒有糾正陳岩石,連一個表情都沒有給。
因為他也清楚,陳岩石這一聲「小金子」,在現在的大風廠工人眼中,可比什麼紅頭文件都管用。
在這些工人眼裡,一個能被陳老叫「小金子」的省委書記,才是真正「自己人」的省委書記。
而他沙瑞金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他們的信任。
他需要這些工人。需要他們的掌聲,他們的眼淚,他們舉著手機拍下來的畫面。
只要今天晚上這場的畫面傳出去,傳遍漢東,傳遍網絡,那他沙瑞金,就不只是坐在會議桌後面的省委書記,而是站在工人中間的沙書記。
到那時候,李達康再想在省委常委會上拿「侯亮平截停車」的舊帳來打他,就得先掂量掂量,他打的是沙瑞金,還是為人民群眾干實事的沙書記。
所以,他忍了。
「小金子」就「小金子」。他咬著牙在心裡認了。
陳岩石顯然還不滿足。老頭像是看出了沙瑞金此刻的「好用」,沒等沙瑞金說話,就抬手往遠處一指,那根木棍在空氣里一划,動作大得像在給千軍萬馬指路:
「小金子,你看見那邊沒有?就京州河邊上那塊地!現在還沒賣出去,地方大,位置也好。我們大風廠的工人,搬到那兒去,我看就合適!」
沙瑞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晨光下,京州河像一條藍色的綢帶,河邊那片空地靜悄悄的,只有風從上面掠過去。
「那塊地,價值和大風廠差不多。」陳岩石篤定地說,又拍了拍沙瑞金的後背,「小金子,你就當給這些老工人一條活路,替他們辦了。你是省委書記,辦這點事,不難吧?」
沙瑞金沒有馬上接話。他感覺到陳岩石那隻手壓在自己後背上,不重,但此刻卻像一座山。
陳岩石是故意的。他故意用「你是省委書記,辦這點事不難吧」這種話,把他架到一個下不來的高度。
辦,是應該的。不辦,那就是當著所有工人的面,承認自己這個省委書記連「這點事」都辦不了。
「好!那塊地好啊!」
「陳老說得對!我們就要那塊!」
「沙書記!您一定要幫我們啊!」
人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沙瑞金站在潮水中央,表情依然平靜。他掃了一圈工人們,又看了一眼陳岩石,最後把目光落在小白身上。
小白心領神會,拿出手機走到一旁,壓低聲音打了幾個電話。
沒一會兒,他回來,湊到沙瑞金耳邊小聲說:「沙書記,京州河邊那塊地,目前還沒出讓,確實屬於京州市的儲備用地。初步估算,市場價值比大風廠現在的地塊只高不低。」
沙瑞金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他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這塊地,比大風廠的地還值錢。
如果真要置換,京州市政府不會輕易鬆口。
但今天這個場面,他不能當著工人的面算經濟帳。他必須讓這些人記住的,是他的態度。
他清了清嗓子。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在石頭上刻字,「剛才陳老指的那塊地,我讓人查了。地是乾淨的,沒有出讓,可以規劃。」
工人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今天在這裡,不代表省委,也不代表京州市委。我代表我自己,沙瑞金,跟你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去。
「你們大風廠的工人,是這個城市的功臣。幾十年前,你們把最好的年紀給了這個廠,給了京州。現在京州發展了,地值錢了,如果反過來把你們一腳踢開,那這個發展,不要也罷。」
「所以,我剛才讓秘書查了,那塊地,有規劃空間,沒有權屬糾紛。我沙瑞金在這裡表個態:只要我在漢東一天,大風廠的新廠區,我給你們爭取。
京州推不動,我省委來推。京州不給地,我讓省政府出面協調。哪怕最後只能走程序,我也親自盯著這個程序走完。」
他停了一下,聲音又提高了一度:
「大風廠的工人,不會沒有家。這是我沙瑞金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