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透過話筒迴蕩在劉正義空曠的辦公室里。
劉正義沒有跟著笑。
他等李達康的笑聲慢慢落下去之後,才開口:
「達康啊。」
李達康的笑聲停住了。
「你覺得,沙瑞金是怕你?」劉正義問。
李達康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嘴上仍不服軟:「劉省長,他要是心裡沒鬼,為什麼不敢開會?為什麼躲下去調研?這不就是慫了嗎?」
「沙瑞金不是慫。」劉正義說,「他是不想打一場他還沒準備好,而你卻已經架上大炮的仗。」
李達康愣了一下。
「他知道你在氣頭上,知道你手裡攥著理,也知道現在開會,那場會議桌上坐的每一個人,都會成為你的觀眾。
他不想當那個被圍觀的。」劉正義繼續說,像在給一個晚輩講一盤棋的殘局,「所以他躲開。不是怕你,是怕那個環境。
可你要真以為他這樣就翻篇了,那你就太小看他沙瑞金了。一個能擔任咱們漢東一把手的人,必定有他的能力。」
李達康沉默了。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剛才那股子從胸口噴出來的快意,像被一陣夜風打散了一半。
「那劉省長,您的意思是……我就這麼算了?」
劉正義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誰說算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老獵手的耐心,「你向省委提交的申請,白紙黑字,已經在那兒了。
省委辦公廳說『延期』,可沒說『不開了』。沙瑞金能拖一天,拖一周,他能拖到明年去?
這個會,早晚得開。可什麼時候開,會場上的風向怎麼樣,可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李達康的眼睛慢慢眯起來。
「您是說……」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劉正義說,「沙瑞金要下去調研,你就讓他去。
他調研回來,開會的主動權,未必就在他手裡。」
李達康輕輕吐出一口氣。
「劉省長,我明白了。」
「達康。」劉正義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叮嚀,「該爭的爭,該緩的緩。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追著沙瑞金的屁股咬。是把京州的事做好,把光明峰穩住。
你手裡攥著的,不只是一個會議的由頭。你攥著的,是京州幾百萬人的盤子。盤子穩了,你走到哪兒,腰杆都硬。」
李達康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謝謝劉省長。我知道怎麼做了。」
「嗯。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
李達康站在窗前,外面京州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河。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又笑了一聲。
這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笑,是一個憋屈的人終於找到出口後的狂喜。
而現在的笑,是一個想明白了的人,在黑暗中慢慢收攏自己的爪子。
「沙瑞金。」他低聲說,「你想躲?我看你能躲到哪兒去。」
……
次日,沙瑞金沒有去地市,而是先去了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京州大風廠。
他故意沒讓省委辦公廳的人跟著。也沒通知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幹部。一輛黑色轎車,一個秘書,一個司機,輕車簡從。
車停在廠門外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他推門下來,腳踩在積水裡,鞋底濺起一片泥點。
風很大,從京州河方向刮過來,帶著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
王文革最先看見他。
他當時正蹲在廠門口抽菸,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人站在昏黃的路燈光里,身後只跟了一個年輕人。
「你是幹什麼的?」王文革站起來,菸頭還叼在嘴裡。
「我來看看。」沙瑞金說,「看看大風廠,看看你們。」
王文革眯起眼。這人說話的口音不像是京州本地人,但站姿和口氣都不像是一般人。
「你是市裡的,還是省里的?」他問。
小白剛要上前說話,沙瑞金抬手攔住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沖王文革點了點頭:「省里的。我叫沙瑞金。」
王文革的菸頭掉在了地上。
沙瑞金。
這三個字,他聽過。
電視上,新聞里。漢東新來的省委書記。
他來大風廠了?沒有陪同,沒有記者,就一輛車?
王文革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他手忙腳亂地把煙踩滅,又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聲音都變了調:「沙……沙書記?您怎麼來了?」
「我聽說大風廠的工人,為了一塊地,在推土機前坐了一夜,陳岩石老同志也跟著你們一起守護著大風廠。」沙瑞金看著他,「所以今天,我來聽聽,你們到底在守什麼。」
王文革的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陸陸續續,廠里的工人聞訊圍了過來。
人越聚越多,把沙瑞金和小白圍在了中間。
沒有橫幅,沒有口號,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緊張,期待,還有一點不敢相信。
王文革大著膽子開口:「沙書記,您既然來了,我就有什麼說什麼。我們大風廠這塊地,現在可是值整整十個億啊!
光明峰項目一啟動,這一片的地價一天一個樣。我王文革沒讀過多少書,但我知道,山水集團急著把我們攆走,不是因為廠子不行,是廠子腳下的地太值錢了。」
「那你們想要什麼?」沙瑞金問。
「我們想要一塊和現在大風廠差不多的地方!」王文革嗓門大了,「不是把我們往郊區一扔,給個破倉庫就完事。
我們這些人,大半輩子都在這兒,我們不要別的,就要一個能繼續站得住腳的地方!」
人群里響起一片附和聲。
沙瑞金沒有馬上回答。他環顧了一圈,看了看那一張張被風吹糙了的臉。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
「你們的要求,不過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晨風把每個字都送進了工人們的耳朵里。
「工人要一個能幹活的地方,要一個能養家餬口的地方。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如果京州連這個都滿足不了,那光明峰項目就是建在沙子上。」
他頓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王文革面前。
「我沙瑞金今天來,不是走過場。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他說,「我們京州大風廠,不該散,也不能散。該有的新廠區,該有的安置,一樣都不能少。」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沙書記!您要給我們做主啊!」
「是啊!沙書記,我們等著您給我們做主呢!」
沙瑞金轉過身,朝著聲音的方向點了點頭:「我沙瑞金今天來到大風廠,就是來給你們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