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不敢接話。
沙瑞金走了兩步，又「嘶」地一聲扶住後腰，眉頭皺成一團。
他站定，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已經冷靜下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小白。」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語速極穩，「通知省委辦公廳。
就說我明天，哦不，是最近幾天，都要下去地市調研。
漢東十三市的風光，咳咳！是經濟發展情況，我早就該去看看了。
常委會議，等我調研回來再定時間。」
小白抬頭看了沙瑞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遲疑，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小白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瞭然。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是，沙書記。」
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了。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小白走出院門，小跑著朝省委辦公廳的方向去了。
「我不能開這個會。」他低聲對自己說，像在說服一個看不見的反對者，「至少現在，不能開。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李達康憋著勁把這事拿到檯面上來，會上他準備的那些話，我一句都不能接。
侯亮平是我的人，全漢東都知道。我去了，說什麼都是錯。
說授權了，侯亮平這禍就成我背了。說沒授權，侯亮平就完了，我這張臉也完了。
只要這個會開起來，我就輸了。」
他慢慢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杯里已經空了。
他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最後他走到窗前，看著省委大院裡那幾棵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老槐樹，低低地說了一句：
「那就先讓他們以為，我退了。以為我沙瑞金，被一個副廳級幹部綁架了手腳。」
他頓了一下，目光穿過窗戶，落在更遠的地方。
「等他們都站在陽光下的時候，我再一個，一個，請他們進來喝杯茶。」
窗外，那幾棵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像在應和他。
……
京州市委，李達康辦公室。
天已經暗下來了。窗外京州城的高樓大廈內依舊燈火通明。
李達康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半溫的茶，聽著秘書的匯報。
省委辦公廳的反饋很簡單：沙書記近期要下去調研，專題常委會的事，等沙書記回來再定時間。
「嗯，知道了。」李達康說，語氣很淡。
秘書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李達康站了幾秒，忽然笑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嘴角往上一挑，那笑容從窗玻璃上倒映出來，帶著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縮回洞裡的快意。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劉省長，是我，李達康。」
電話那頭，劉正義的聲音慢悠悠地傳過來，像剛散步回來：「哦，是達康啊。這麼晚了，有事？」
李達康沒有坐，一手握著聽筒，一手插在褲兜里，在辦公室里慢慢踱著。
「劉省長，跟您匯報一件事。」他的語速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勁兒，「今天下午，漢東反貪局一個副局長，帶著十幾號人跑到我京州市委大院門口，把我的車別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誰？」劉正義問。
「侯亮平。就是新從京城調來的那個，聽說是漢大政法系的學生。」李達康報出這一串身份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他在沒有上級指令的情況下，當著一幫人的面，舉著證件，說我丁義珍的案子脫不了干係，讓我跟他走。」
「啪」的一聲，電話那頭響了一下，像是茶杯頓在桌上的聲音。
「豈有此理！」劉正義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他侯亮平一個副廳級幹部，無組織無紀律，連個程序都沒有，就敢去截停你一位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的車？他仗著自己是京城來的？仗著有人給他撐腰？」
李達康聽到「有人撐腰」四個字，眼角跳了一下。
「劉省長，您說對了。」他冷笑一聲，「我聽說後來在檢察院內，侯亮平親口承認是——沙瑞金書記，授權他來調查我的！」
電話里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比上一次更長。
「沙瑞金？」劉正義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咀嚼一個極危險的詞，「他沙瑞金想幹什麼？
你李達康是中管幹部，別說他一個省委書記，就算是他加上一個最高檢，沒有正式程序，他有什麼權力去查你？」
「劉省長，我就是這麼說啊。」李達康的聲音更大了，步子也邁得更快，「所以我把電話直接打給了季昌明，問他是怎麼管的檢察院。
結果您猜怎麼著？季昌明那老東西，光知道和稀泥，給倆人一人記了個大過，還想就這麼糊弄過去。」
「大過？」劉正義哼了一聲，「你堂堂省委常委副部級幹部，被人當街攔車，他記個大過就完了？」
「就是嘛！」李達康像找到了知音，語氣越發激昂，「所以我直接向省委辦公廳打了報告，申請召開專題常委會，讓沙書記當面給個說法。這到底是省委的行為，還是他侯亮平假傳沙瑞金法旨！」
他頓了一下，忽然笑了。
「劉省長，您再猜猜，省委辦公廳怎麼回復我的？」
劉正義沒有猜。他等著李達康接下來的話。
「人家說，沙書記明天要下去調研，常委會等回來再定時間。」李達康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笑出了聲，「哈哈哈——劉省長，沙瑞金怕了！他怕了！他不敢開這個會！他怕在會上，被我問得下不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