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成立的消息傳到趙瑞龍耳朵里時，他正在山水莊園的聽雨軒喝茶。
他聽完電話，把杯子放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漢東這地方，他經營了十幾年，大風大浪見多了。
一個聯合調查組，幾個酸腐文人加一個泥腿子市長，能翻出什麼浪？
可他又想起老頭子電話里的那些話——
「劉正義這個人精著呢」
「你得把房子打掃乾淨」
「儘快回港城」。
趙瑞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台上敲了幾下，終於還是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車鑰匙。
「去京州市委一號院。」
李達康的車拐進一號院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坐在後排，遠遠看見院門外停著一輛黑色大奔。
李達康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他拎著公文包推門下車，腳步不緊不慢，進了院門。
客廳里，趙瑞龍正坐在沙發上，李達康的妹妹剛給他倒了一杯茶。
趙瑞龍抬眼看見李達康進來，立刻站起來，臉上堆出一個極自然的笑：「李哥，你回來啦？」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把公文包遞給妹妹，語氣不冷不熱：「是瑞龍啊。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等久了吧。」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趙瑞龍擺了擺手，坐回去。
李達康在他對面坐下。他看了茶几上那杯茶一眼，然後轉頭對妹妹說：「妹子，趙總不喝茶。換可樂。」
趙瑞龍嘴角一彎：「沒想到李哥還記得我這口。」
李達康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等妹妹把可樂端上來，李達康才開口：「瑞龍，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哈哈，李哥，瞧您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趙瑞龍說完，見李達康只是端著保溫杯喝水，沒有接話的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李哥，實不相瞞，這次來，確實是老爺子特意囑咐的。我從京城來漢東前，他專門交代，一定要拜訪李哥您。老頭子說，他很想念李哥您。」
李達康把保溫杯放下，臉上浮起一絲很淡的笑：「原來是老書記的意思。那瑞龍你就傳旨吧。」
「李哥，什麼傳旨，您這話說的。」趙瑞龍擺了擺手，身子往前傾了傾，「老爺子主要是有兩件事擔心。」
「說。」
「第一件，是嫂子被調查的事。老爺子很擔心，怕這事連累到李哥您。」
李達康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替我謝謝老書記。不過我和歐陽箐已經離分了，也向組織部做了備案。」
趙瑞龍顯然已經知道了。他提這個，不過是打個感情牌。
他順勢往下說：「第二件，是昨天大風廠工人在京州市政府門口聚集的事。
老爺子看了直播，說沙瑞金親自去了現場，還和陳岩石談了話，陳岩石才肯走的。
而且聽說——」他壓低了聲音，「陳岩石是沙瑞金的養父。」
他頓了一下，看著李達康的眼睛：「老爺子擔心，沙瑞金這是在和陳岩石一唱一和，要整李哥您。」
李達康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心裡想的是：我李達康還怕他們父子不成？但他嘴上說的卻是：「瑞龍啊，沙書記和陳老都是為了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初心是好的。」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對了瑞龍，我聽說山水集團背後有你的股份？這事是真是假？」
趙瑞龍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撓了撓頭：「李哥，我在山水集團確實占了部分股份。」
李達康的臉色變了。
他把保溫杯往茶几上一放，聲音冷了下來：「瑞龍，既然你在山水集團有股權，那我問你——吳雄飛去找高小琴要大風廠安置費，高小琴說要一個月，這事你知不知道？」
趙瑞龍沒想到李達康翻臉翻得這麼快。
他尷尬地笑了笑：「李哥，是高小琴拍板的。
再說，我們山水集團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法院明明已經把大風廠的地判給我們了，我們憑什麼還要出那四千五百萬安置費？
願意給，已經是看在李哥您的面子上，大發慈悲了。讓他們等一個月，怎麼啦？」
李達康冷哼一聲，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去：「瑞龍，現在可不是老書記在的時候了。
有些事，該低頭就得低頭。我告訴你，聯合調查組已經成立。
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股權糾紛，就是調查組的首要目標。
這一點，你最好想清楚。而且，山水集團當年是怎麼拿到大風廠那塊地的，你比誰都清楚。」
趙瑞龍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聽懂了。李達康這是要他給錢，甚至要他還地。
但他想起趙立春在電話里的囑咐——「無論如何，先穩住李達康」。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翻上來的火壓回去，臉上重新擠出笑：「李哥，您就不能幫幫我？我聽說這次調查組的組長是吳雄飛。您發話，他還能不聽您的？」
李達康冷冷地看著他：「瑞龍，我是京州市委書記，吳雄飛是京州市長。
他不是我的下屬。就算他是我的下屬，我李達康也不會讓他做違法違紀的事。」
趙瑞龍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語氣軟了下來：「李哥，這樣吧。
我回去和高小琴商量一下，看看那四千五百萬能不能儘快給。但我也不敢打包票，畢竟我只是股東之一。」
李達康心裡冷笑。高小琴還能不聽你的？只不過是你自己不想給，找個藉口罷了。
但他嘴上只說了一句：「你能這樣想，最好。老書記知道了，也會感到欣慰。」
趙瑞龍點了點頭。他端起可樂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潤嗓子，然後忽然話鋒一轉：「李哥，我還聽說——劉正義劉省長要退了。老爺子打算向上面推薦您接替他的位置。您怎麼想？」
李達康看了趙瑞龍一眼。
他心裡翻了個白眼：你把我當傻子？你老爹推薦高育良上位一把手失敗了，全漢東都知道。
現在又拿二把手來套我？而且看劉省長這些天那生龍活虎的樣子，哪有一點要退的影子？
但李達康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他只是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虛：「瑞龍，老書記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我李達康只是京州市委書記，直接上省長，不夠格。
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你替我謝謝老書記。」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我還有個視頻會議。就不留你了。」
趙瑞龍張了張嘴。他來之前，腦子裡想的是李達康聽到「省長」兩個字後那種感激涕零的表情。
他甚至準備好了後面的話——「李哥，老爺子說了，只要你點頭，上面的事他去跑。」
可李達康連眼皮都沒抬。
這還是那個一心只想往上爬的李達康嗎？
但李達康已經走到書房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沒多少溫度，但也沒多少敵意，就是一種「你可以走了」的平淡。
趙瑞龍站起來，把可樂杯子放下，乾笑了一聲：「李哥，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忙。」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院門合上之後，李達康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那輛黑色大奔的尾燈消失在省委大院門口。
然後自言自語了一句：「趙瑞龍，你爹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