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義沉默了一拍。這個說法，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
一個正廳級幹部，坐在省委書記辦公室的窗台上，腳滑摔死了？誰信？
但周秉義轉念一想，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說法把「罪」字摘掉了。
只要不提「畏罪」，就沒有人追問「畏的什麼罪」。
只要不提「自殺」，就沒有人追問「為什麼自殺」。
沙瑞金不用背「逼死」的鍋，劉新建也就不用背著罪名入土。
「立春。」周秉義的聲音低了一度，「這個說法，省委那邊未必肯認。」
「所以我才請你幫忙。」趙立春看著他，「老周，你替我把這個話帶到。只要省委認了『意外』兩個字，劉新建的事，我趙立春到此為止。」
周秉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他把杯子放下，看著趙立春。
「好。我把話帶到。」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側過半個身子。趙立春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周秉義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周秉義回到鍾正國那裡。
三個人坐在書房裡，聽周秉義把話帶完。
「趙立春的條件，只有一個。」周秉義說，「劉新建的死，定性為意外墜樓。
不是自殺，不是畏罪。只要省委認了這個定性，他那邊什麼都不做。油氣集團和劉新建的帳，到此為止。」
周秉義離開後，老張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意外？坐在窗台上往外看，腳滑摔死了？這說法也太……」
「太假。」老王接過話，眉頭皺著，「誰信？」
鍾正國沒有說話。他靠在沙發里，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他在算。
趙立春這個條件，看起來荒唐，但其實很精明。「畏罪自殺」四個字，會引出「罪」的追問。
「意外墜樓」四個字，什麼追問都沒有。人死了，案子結了，誰也不用往下查。
對漢東省委來說，認了「意外」，沙瑞金就徹底安全了。
沒有「逼死」，沒有「談話不當」，連「領導責任」都輕得多。
「就按他說的辦。」鍾正國終於開口了。
老張和老王同時看向他。
「意外墜樓。」鍾正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不緊不慢，「漢東省委那邊，我去打招呼。瑞金那邊，讓他配合。趙立春的條件，我們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
「不過——」鍾正國話鋒一轉，「這件事，漢東省委認不認，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老張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什麼意思？」
「省委常委會上，第一個站出來定調的是錢銘，沙瑞金的大管家。
但錢銘的分量不夠，他定不了這個性。真正說話管用的，是劉正義。」
鍾正國看著老張和老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劉正義不表態，省委就沒人敢拍板。
沙瑞金自己更不能拍板——他是當事人，他要是主動說『劉新建是意外墜樓』，誰信？只會讓人覺得他在給自己開脫。」
老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聽懂了。
「得讓劉正義認這個定性。」老王說，「可劉正義憑什麼認？
他跟沙瑞金又沒有交情。他不落井下石，已經是給面子了。」
老張悶聲說了一句：「那就跟他談。他要什麼，我們給他什麼。」
鍾正國搖了搖頭：「劉正義這個人，跟趙立春不一樣。
趙立春要的是保命，劉正義要的是漢東穩。
你給他錢，他不要。你給他官，他都要退了。你給他什麼？」
書房裡沉默了一拍。
老王忽然開口了：「他不是要退。他是身體不好，才提的退。
但上面一直沒批。他那個心臟，省醫的專家說『不宜過勞』。
可聽說漢東近幾次常委會，他精神比誰都好。你信他是真要退？」
鍾正國看了老王一眼，沒有說話。但他心裡轉了一下。老王說得有道理。劉正義近一個月在漢東的動作，哪一件像是要退的人做的？
「他不退。」鍾正國終於開口了，「他要的是漢東的局面。
只要沙瑞金不走，他就能把漢東的盤子穩住。
反過來，沙瑞金要是被這件事拖下水。
而這件事如果被上級認為是漢東本土勢力為了趕走新到任的書記而做出的對抗行為。
上面追責，沙瑞金排第一，他也得排第二。」
老張眼睛一亮：「那跟他說清楚——認了這個『意外』，就是幫他自己。」
鍾正國點了點頭：「對。但光跟他說清楚不夠。劉正義這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你得給他一個理由，讓他覺得認了這個定性，對他有好處。」
老王接上話：「什麼好處？」
鍾正國端起茶杯，轉了一圈。他腦子裡在飛快地算。
沙瑞金在常委會上已經把油氣集團的人選讓給劉正義了，這張牌已經出了。
光靠這個，不夠。劉正義要的不只是一個國企老總的位置，他要的是漢東的盤子。而漢東的盤子裡，最關鍵的一顆棋子，不在國企。
「省政府秘書長。」鍾正國把茶杯放下，聲音不緊不慢，「漢東省政府秘書長，正廳級。如果劉正義推他上副省長，我們這邊全力支持。」
老張的眉毛挑了一下。老王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拍。
省政府秘書長升副省長。這個位置，比油氣集團老總重要得多。
劉正義要是能把省政府秘書長推上副省長，那他在省政府的掌控力就會再上一個台階。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選是劉正義自己挑的，不是沙瑞金塞的。
「這個籌碼夠。」老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
老張想了想，也點了頭：「比油氣集團那個位置實在多了。
油氣集團的位置是沙瑞金讓的，他不心疼。
省政府秘書長升副省長，是我們要出的力。他得承這個情。」
鍾正國看著他們兩個人，確定他們沒有異議之後，拿起手機，走到窗前。他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老周，還有一件事。」鍾正國的聲音很平，「麻煩你再跑一趟漢東。跟劉正義當面聊一聊。
就說——『意外墜樓』這四個字，省委要是認了，油氣集團的人選由他定。
另外，漢東省政府秘書長升副省長的事，我們這邊全力支持。如果有其他人選我們也全力支持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周秉義的聲音傳過來：「正國，這個籌碼不小。」
「不小才拿得出手。」鍾正國說，「劉正義是聰明人，他知道這個分量。」
周秉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字：「好。我明天去漢東。」
鍾正國掛了電話，轉過身來，看著老張和老王。
「保住了瑞金，這是好事。但有一條——」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劉新建這一死，把趙立春和油氣集團之間的那根線帶進了土裡。以後再想查趙家，只能從他的兒女入手了。」
老張的笑容僵了一下。老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保住了瑞金，漢東才有機會。」鍾正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京城的天空，「這盤棋，我們沒贏。」
他轉過身，看著老張和老王。
「但也沒輸。漢東的局，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