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京城。鍾正國的書房。
鍾正國、老張、老王圍坐在茶几旁。茶涼了,沒人動。
老張臉色鐵青,老王手指敲著扶手。
鍾正國捏著一支沒點的煙,翻來覆去地轉。
「省委沒定性,這是好事。」鍾正國先開口,「但趙立春那邊,不能等。他要是拿劉新建的死做文章,省委不想定性也得被輿論架上去。」
老張悶聲說:「找個人去跟他談。」
老王點了點頭:「關鍵是誰去。得跟他有交情,說話他能聽進去。」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鍾正國把煙擱下,說了三個字:「周秉義。」
老張眼睛亮了一下。老王手指停了。
周秉義,漢東省政協原一把手,退了好幾年。
當年趙立春在漢東當組織部長,周秉義是省委副書記,對他有提拔之恩。後來雖在很多事上意見不合,私交一直沒斷。更重要的是,周秉義為人公道,兩邊都說得上話。
「就他。」老王說。
鍾正國拿起手機,走到窗前。響了四聲,那頭接了。
「老周,是我,鍾正國。」
「正國啊。」周秉義的聲音不緊不慢,「什麼事?」
鍾正國沒有繞彎子:「漢東劉新建的事,你聽說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聽說了。立春的秘書,死在了沙瑞金辦公室。」
「老周,漢東現在需要穩。」鍾正國的聲音很平,「瑞金剛去不久,劉新建這個事,漢東省委的意思是不想往大了搞。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拍。
「正國,你是讓我去當說客。」
「不是當說客。」鍾正國說,「你是漢東的老人,立春敬你。
你去看看他,聊聊天。漢東的事,穩定比什麼都重要。這個道理,立春同志會明白的。」
周秉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好,我去看看他。」
當天晚上,京城。趙家大院。
趙立春坐在書房裡,菸灰缸堆了十幾個菸頭。
他下午接了趙瑞龍的電話,罵了一頓。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劉新建死了。
他睜開眼,把煙掐滅。
他已經做了決定。
棄車保帥。
但他需要一個人遞材料,需要一個台階。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給劉新建的死,找一個說法。
畏罪自殺。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畏罪。畏什麼罪?
查劉新建,就是查他趙立春。
劉新建的罪,就是趙家的罪。
如果劉新建被定性為「畏罪自殺」,那這個「罪」字就像一根引線,順著劉新建往下查,早晚燒到他身上。
不能讓劉新建背「畏罪」兩個字。哪怕是死,也不能。
他拿起電話,準備撥號。桌上的另一部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周秉義。他接起來。
「老周。」
「立春。」周秉義的聲音不緊不慢,「睡了嗎?」
「沒睡。」
「那好。明早方便去你那兒坐坐?好久沒見你了,喝杯茶。」
趙立春沉默了一拍。周秉義這個點打電話,說明有人已經找過他了。誰找的,不用猜。
「方便。」趙立春說,「你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趙家大院。
周秉義到的時候,趙立春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茶几上擺了兩杯茶,熱氣裊裊。
周秉義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立春,你瘦了。」
趙立春笑了笑:「老了。」
兩個人先聊了幾句家常。
周秉義問趙立春身體怎麼樣,趙立春說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
周秉義說自己也高,天天吃藥。
聊了七八分鐘,周秉義把茶杯放下,換了個語氣。
「立春,漢東的事,我聽說了。」
趙立春端著茶杯的手沒動,但眼皮抬了一下。
「新建這個事,可惜了。」周秉義的聲音不高,「我認識他,當年在省委辦公廳的時候,小伙子很勤快。你帶出來的人,不會差。」
趙立春沒有說話。
「可立春啊,人走了,活著的人還得往下過。」周秉義端起茶杯,看著杯口的熱氣,「漢東現在,不能再折騰了。
瑞金同志剛去,立足未穩。新建的事,漢東省委那邊的意思是——就事論事,不擴大。你呢,你是漢東的老人了,漢東穩不穩,你有數。」
趙立春把茶杯放下。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沉底的茶葉。過了好幾秒,他抬起頭,看著周秉義。
「老周,新建跟了我十幾年。」
「我知道。」
「他還是我乾兒子。」
周秉義沒有接話。他看著趙立春,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那張蒼老但依然硬朗的臉。
「立春。」周秉義的聲音低了一度,「我知道新建是你乾兒子,但我更知道,你不會拿他的死做文章。」
趙立春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死了,你鬧,油氣集團被徹查,查出來他貪了、違紀了、幹了多少事。他的名聲就全毀了。你不動,事情到這兒為止。」
趙立春沉默了很久。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
他想起劉新建端著面進來的樣子,想起劉新建在油氣集團幹了十二年,每年過年提幾斤茶葉來看他,說「老書記,這是我自己買的」。
他慢慢抬起頭。
「老周。」他的聲音很啞,「你替我帶句話。」
周秉義看著他。
「新建的事,到我為止。但有一條——」趙立春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新建不能是畏罪自殺。」
周秉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新建跟了我十幾年,他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趙立春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他有沒有問題,組織上可以查。
但人已經走了,不能讓他到死還背著一個『畏罪』的名聲。
畏罪,畏的什麼罪?他要是真有問題,那也該由組織上給結論,不能由著一頂『畏罪自殺』的帽子扣在他頭上。
他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將來孩子長大了,別人說起來——『你爸是畏罪自殺的』。這話,你讓那孩子怎麼抬頭?」
周秉義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趙立春,看了好幾秒。
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種更深的、不便說出口的盤算。但他沒有追問。
「那你說,怎麼定性?」
趙立春端起茶杯,轉了一圈,放下。
「意外。」他說,「新建在跟沙瑞金談話的時候,情緒激動,走到窗邊透氣。他坐在窗台上,往外看。
省委大樓的窗台窄,他坐得不穩,腳下一滑,摔下去了。是意外墜樓。不是自殺,更不是畏罪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