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整。漢東省委一號會議室。
常委們陸續落座，但今天的氣氛跟以往完全兩樣。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翻材料，甚至沒有人喝茶。
所有人都在用餘光打量主位上的那個人。
沙瑞金坐在那裡，面前攤著那份鑫源公司的材料，但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僅僅一天時間，從那個在籃球場上一個人投籃、在常委會上拍桌子說「查不出結果全員降級」的沙瑞金，此時像被抽走了什麼。
眼瞼下那層青色比昨天深了半度，嘴角的法令紋也比平時明顯，整個人往椅子上一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不止。
小白坐在列席的位置上，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一份列印好的材料。他是來匯報昨天事情經過的。
「各位領導，關於昨天上午九時至十時發生在省委大樓的情況，我受沙書記委託，向常委會做簡要匯報。」
他的聲音很穩，但會議室里的氣氛讓他覺得每個字都像在往水裡扔石頭。
他簡短地匯報了情況——劉新建何時到達省委大院、何時進入省委大樓、何時進入沙瑞金辦公室、談話進行了多久。
然後他點開大屏幕，播放了從劉新建進入省委大樓到進入辦公室所在樓層的全程監控。
畫面里，劉新建走得穩穩噹噹，在省委大樓門口還跟哨兵點了點頭。
進入大樓後，電梯監控拍到他按下十六層按鈕的畫面。走廊監控拍到他走到沙瑞金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
而沙瑞金辦公室內部沒有攝像頭——省委書記的辦公室不可能裝監控，這是常識。
大屏幕上的畫面停在劉新建走進辦公室的那一瞬間，門在他身後合上。
再往後，是省委大樓南側地面的監控拍到的一個深色身影從十六層窗口翻出，墜落，砸在地面上。
那個畫面只有兩秒，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十倍。會議室里有人別過頭去，有人攥緊了手裡的筆。
小白合上電腦，把劉新建與漢東油氣集團、鑫源公司的項目合作細節材料分發給在座常委。
每人一份，列印得清清楚楚——鑫源公司註冊信息、社保記錄、中標檔案、合同金額、審計報告。白紙黑字，一頁一頁，像一副攤開的牌。
錢銘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是省委秘書長，沙瑞金的大管家，這個時候他不說話誰說話。
「同志們。」錢銘清了清嗓子，把材料舉起來晃了晃，「從材料看，劉新建同志本人確實存在違紀違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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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談話過程中情緒失控，選擇了跳樓。我想，這應該是為了逃避法律制裁。這跟沙書記本人沒有直接關係。」
他說完，坐下了。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其他人都在看劉正義。
劉正義坐在沙瑞金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杯，正低頭吹杯口的浮葉。那口茶吹了好幾秒，像是還沒想好要不要喝。
也有幾個人在看高育良。高育良坐在劉正義對面，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面前的材料翻到第一頁，目光落在紙面上，看不出是在看還是在想。
李達康今天格外安靜。他坐在那裡，保溫杯擰著蓋子，兩隻手擱在扶手上，目光在沙瑞金和劉正義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收回來，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
他想給沙瑞金扣帽子，但他也知道，這種事不能當出頭鳥。劉正義沒動，他就不動。
會議室里整整安靜了兩分鐘。
沙瑞金等了等。他等錢銘說完之後有沒有人接話。
沒有人。他等劉正義表態。劉正義在喝茶。他等高育良開口。高育良在看材料。他等李達康拍桌子。李達康在發呆。
他只能自己開口了。
「此事是我邀請劉新建同志來省委談話的。」沙瑞金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但每個字還是清楚的，「我只是沒想到他情緒會如此激動，如此偏激，會做出跳樓的行為。」
他停了一下。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件事，讓漢東省委陷入了被動。在此，我向在座的各位道個歉。」
他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會議桌兩側的常委們，深深鞠了一躬。
那個躬鞠得很低。常委們有的微微欠身，有的低下了頭，有的端起茶杯假裝喝水。沒有人說話。
沙瑞金直起身，重新坐下。
「另外。」他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穩了一些，「劉新建已經跳樓，但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的位置不可長時間空缺。」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在這方面，我想劉省長是漢東的老人，也是漢東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者。」
沙瑞金轉過頭，看著劉正義，「我希望由劉省長您來推薦一個人選。」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里的空氣變了。
所有人都知道漢東油氣集團意味著什麼。
那是漢東省屬最大的國企，能源口子的命脈，正廳級的位置。
當年趙立春把劉新建放在那個位置上，等於把趙家在漢東的一條命脈交給了他。
現在沙瑞金把這個位置拿出來，讓劉正義推薦人選，這等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張最大的牌遞給了劉正義。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劉正義。
劉正義放下茶杯，抬起頭。他看著沙瑞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在飛快地算。
沙瑞金這是拿油氣集團的位置換他一個表態。如果他接了，就等於公開支持沙瑞金。如果他不接，沙瑞金就懸在半空。
但他不能直接說沙瑞金沒問題。那等於替沙瑞金背書。
劉新建畢竟死在了省委書記的辦公室，上面一定會派人來查。
他現在替沙瑞金背書，萬一查出來點什麼，他自己也得跟著沾一身泥。
他開口了。
「劉新建同志的事，請有關部門去調查。」劉正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如果調查結果與沙書記無關，我們省委也必然與沙書記站在一起。」
他說完，頓了一下。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拍。
劉正義沒有說「沙書記沒問題」，也沒有說「劉新建畏罪自殺」。他說的是「請有關部門去調查，以調查結果為準」。這個態度，既有支持，又有保留。
但即便如此，沙瑞金還是微微鬆了一口氣。因為劉正義沒有落井下石。
沙瑞金點了點頭：「好。就按劉省長說的辦。有關部門的調查，省委全力配合。」
李達康坐在那裡，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老劉這一手，高明。既沒接沙瑞金的牌，又給了沙瑞金一個台階。
高育良始終沒有說話。他把面前的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兩秒，然後合上。
他的目光從沙瑞金臉上滑到劉正義臉上，又滑回來。最後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散會的時候，常委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沙瑞金坐在原位沒有動，看著那些人離開。
錢銘站在他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沙瑞金擺了擺手，示意他先走。
會議室里只剩他一個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面前那份攤開的材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材料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陽光很好。省委大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綠得發亮。
但沙瑞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以前他站在這個窗前，看的是漢東的天下。
現在他站在這個窗前，看的是自己還能不能留在這扇窗戶後面。
他想起昨天劉新建從這扇窗戶跳下去的那一瞬間。十六層。
那個深藍色的身影在他眼前劃了一道直線。他伸手抓了一把，什麼都沒抓住。那個觸感，到現在還在他指尖上。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劉新建死之前，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劉新建最後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動作，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他可以如實匯報，也可以選擇性地匯報。
但無論他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死無對證。
他說的每一個字，組織上都會聽。
但組織上會不會信，那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