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車隊停在了錦繡山莊門外。
車隊碾過景觀湖邊的碎石路時,那聲音在空曠的末世里傳出去很遠,像是什麼鈍器在一下一下鑿著地面。
張玄剛想站起來試試異能到底提升到了什麼程度,小薇的聲音突然傳來。
「主人,那支車隊已經到了陽光小區了,繞過景觀湖,正往我們這邊開過來。」
張玄只好把那團熱意往下壓了壓,從變異蘋果樹那邊慢慢走回別墅區。
沿路經過那片菜地,黃瓜藤爬上竹架,頂著小黃花,葉片油亮亮的;幾棵變異番茄樹長到了半人高,果實沉甸甸地垂著,紅得發紫。
他順手摘了一個番茄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酸甜中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鮮。
遠遠的,他就看到了那扇新修的城門。
那堵防禦牆在被炸塌過一次之後,林若煙他們重新規劃了布局,乾脆修成了一座像模像樣的城門。
城門是用多層鋼板焊接在一起的,鐵板厚實得讓人安心,表面還殘留著焊槍留下的焦痕和鱗狀紋路。
城門可以向內開啟,兩扇門板合攏的地方嵌著一道粗壯的鐵栓,遇到戰鬥的時候只要從裡面把鐵栓插上,再用卡車、沙袋、碎石抵住,等閒東西根本攻不進來。
城門平時敞著的時候,剛好能容納一輛大卡車不偏不倚地穿過去。
之前的戰鬥痕跡還在。
城牆根兒底下有幾道深坑,是被變異野豬的獠牙拱出來的;靠近門洞的地方還有一塊焦黑的痕跡,不知道是哪次戰鬥留下的火燎印記。
雖然現在都被綠蘿和爬山虎的藤蔓蓋住了,蔥蔥鬱郁的一片綠色在廢墟里顯得格外扎眼,但只要仔細看,還是能從那一道道裂縫裡讀出這片地方曾經經歷過什麼。
陌生車隊就停在城門外,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
五輛車——最前面一輛越野車,車身灰撲撲的,引擎蓋上還有幾道深深的爪痕;後面跟著兩輛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最後是兩輛廂式貨車,車廂的鐵皮上焊著幾根加固的鋼條,車輪沾滿了乾結的泥巴。
車上的人沒有下車,只有幾扇車窗搖下來了一半,露出半張臉或一截胳膊,遠遠地打量著錦繡山莊的防禦工事。
沒有人說話,空氣里只有柴油發動機低沉的「突突」聲,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咳嗽。
張玄站在18號別墅的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遠遠朝那邊看了幾眼。
他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番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目光從車隊的車身上一一掃過去,在那幾道爪痕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轉身進了屋。
沒有過去湊熱鬧的意思。
他走回客廳,把自己扔進沙發里,掏出第二顆變異番茄繼續啃。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灰塵在光柱里慢慢浮動。
沒過多久,林若煙、劉建國、沈清歌就知道了有陌生人到訪的消息。
彼時林若煙正在庫房清點這批新收的玉米,手裡攥著一支筆在破本子上記數,聽到巡邏的人跑過來報告,她把筆往耳朵上一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腳就往外走。
劉建國本來在修一台壞掉的發電機,油污糊了一手,連擦都沒擦就拎著扳手跟上來了。
沈清歌倒是乾淨利落,從醫務室那邊快步趕過來,白大褂的衣角在風裡翻飛。
三人先後走到城門口,踩著鐵梯爬上了城牆。
城牆不算高,也就三米出頭,但站上去之後,視野一下開闊了。
整個陽光小區、乾涸的景觀湖、以及對面那條通向城外的公路都盡收眼底。
林若煙雙手撐在城牆邊緣的鋼板上,低頭看著下面那五輛安靜趴著的車。
風從城外吹進來,卷著公路上的塵土和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她扭頭和劉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皺著眉搖了搖頭,意思是「看不出什麼名堂」。
她深吸一口氣,朝下面喊了一聲:「你們是什麼人?」
聲音在空曠的城外彈了幾彈,落到車隊那邊時已經帶了些迴響。
越野車的車門「咔嗒」一聲打開了,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一個男人。
男人三十五歲上下,身材魁梧得像一截鐵塔,寬肩膀把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撐得緊緊的,夾克的肘部已經磨出了毛邊,袖口也脫了線。
他臉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從左眉梢一直斜拉到顴骨下方,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傷口癒合後留下粉白色的肉棱,一看就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抓過之後留下的。
他走路的步子很穩,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咯吱」作響,一直走到城門前兩三米的地方才停下來,仰著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城牆上的三個人。
「我叫楊峰,」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好幾天沒喝夠水,「是金元鎮的人。」
「金元鎮?」林若煙皺了皺眉,腦海里快速翻了一遍龍城周邊的地圖,「金元鎮離這裡可不近,少說也有百八十公里,你們怎麼跑這邊來了?」
楊峰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用鞋尖碾了碾腳邊的一顆小石子,沉默了幾秒鐘,才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林若煙看到他眼裡的血絲——不是熬夜的那種,而是長時間緊繃著神經、連覺都睡不踏實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疲憊。
「大山裡的變異獸太多了。」
他說出「變異獸」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沉了下去。
林若煙注意到他身後那輛越野車的車窗里,有一個女人的臉貼了一下玻璃又縮了回去,像是聽到這三個字就本能地害怕。
「兩三隻變異獸,我們還能對付,」楊峰繼續說,「可後來就不行了。那些東西像發了瘋一樣往山下沖,成群結隊的,一次少說十幾二十隻,我們拿槍打、拿刀砍、拿火燒,什麼法子都用上了,可它們還是越來越多。」
「變異獸?」劉建國把扳手換到左手上,右手撐著城牆探出半個身子,「什麼變異獸?你說具體點。」
楊峰嘆了口氣,目光往遠處飄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段不太愉快的回憶:「什麼東西都有。變異野豬、變異兔子、變異老鼠、變異蛇……連以前家養的雞和狗都變了。尤其是那些野豬,末世之前頂多一兩百斤,變異之後一頭就有三四百斤,渾身披著一層硬邦邦的角質皮,子彈打上去『噗』的一聲就滑開了,根本打不穿。它一衝過來,半邊牆都能撞塌。」
他說著,伸手用指節敲了敲自己臉上的疤:「這道疤,就是被一隻變異老鼠抓的。那玩意兒不算大,也就跟貓差不多,但嘴裡的牙跟鋼釘似的,『咔嘣』一下就能咬斷人的手指。我們有一隊人出去搜尋物資的時候撞上了鼠群,七八個人回來的時候就剩四個,我算命大的,就只被撓了一爪子,差點把命搭進去。」
「變異兔子也不好對付,」他補充道,「看著小,蹦起來快得眼睛都跟不上,一爪子過來,人的胳膊骨頭上就是三道血槽。我們有個年輕小伙子,身手挺好的,就被一隻兔子竄上來抓斷了頸動脈,前後不到十秒鐘,人就沒了。」
城牆上的三個人臉色都變了。
沈清歌下意識地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襟,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劉建國手裡的扳手垂下來,金屬頭「咚」地磕了一下城牆的鋼板,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鎮子……被變異獸占了?」林若煙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占了。」楊峰點頭,乾脆利落地吐了兩個字,然後補充道,「我們死守了一個多月,彈藥快打光了,人也折了不少,實在撐不住了。最後開了個會,大家一致決定撤離金元鎮,往龍城方向走。想著龍城地方大,說不定能找到足夠的安全地帶和物資,重新安頓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重新抬起來,直直地看向林若煙。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不是卑微,不是討好,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最後的、沉甸甸的懇求。
「我知道我這個請求可能有點冒昧,」他說,「但我們現在收攏了五百多號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傷員,實在是沒地方去了。我想請求你們——能不能收留我們?」
「五百多號人?」林若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劉建國和沈清歌,兩人的表情跟她差不多,「你們有這麼多人?」
「是的。」楊峰說,「一路走一路收攏的。公路上、村子裡、廢棄的服務區里……到處都是流散的倖存者,我們見到了就帶上。五百多人里,有能打仗的青壯,也有老人孩子,但大家都能幹活——搬東西、搭棚子、燒火做飯,沒有白吃白喝的。我們有自己的武器,也有一些物資,雖然不多,但夠撐一陣子。只要你們給我們一個棲身之地,我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人口才是恢復文明的希望。人多力量大,咱們合在一處,在這末世里活下去的可能也更大。」
這句話落在空氣里,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水裡。
林若煙沒有馬上回答。
她轉過身,面對著劉建國和沈清歌,三個人無聲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把沈清歌的頭髮吹起來幾縷。
「我們需要商量一下,」林若煙轉頭朝下面說,「你們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們商量好了再給你答覆。」
「好。」楊峰點頭,退後了兩步,「我等你們的消息。」
林若煙幾人從城牆上下來,順著鐵梯一級一級踩下去,鐵梯被踩得「咣當咣當」響。
劉建國走在最前面,靴子剛落到地面上就開始撓後腦勺,撓得頭皮屑都飄下來幾片。
「五百多號人,」他邊走邊搖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犯愁,「可不是個小數目啊。咱們基地現在攏共也就一百來人,一下子多出五倍的人,管不過來啊。吃飯、睡覺、喝水、拉屎,哪一樣不要操心?」
沈清歌跟在他身後,步子輕快一些,但眉頭也沒鬆開:「他們說了自己有武器和物資,應該不會完全依賴我們。但五百多號人,光是住宿就是個大問題——咱們現在的別墅區才住了多少人?剩下的空房子攏共加起來也塞不下五百人。」
「先找張玄,」林若煙抬腳跨過一段凸起的樹根,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跟他說說情況,看他什麼意思。」
三人一路快步走到18號別墅門口。
門沒關,虛掩著,劉建國伸手一推就開了。
張玄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腦袋枕著靠墊,兩條腿翹在茶几上,左腳踝搭著右腳踝,整個人松松垮垮地攤著。
他手裡捏著一顆變異西紅柿,個頭有成人拳頭那麼大,通體紅得發黑,皮上還凝著幾顆晶瑩的水珠,顯然剛從藤上摘下來沒多久。
他正「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一道,他也不擦,就那麼吸溜一下又嘬回去了。
看到林若煙三人推門進來,他慢悠悠地坐起來一些,把西紅柿從嘴邊挪開,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嘴裡還嚼著果肉,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林若煙走到他面前,地板上的陽光被她擋了一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張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那支車隊的人,領頭的叫楊峰,是金元鎮那邊跑過來的。說他們鎮子被變異獸占了,帶著五百多號倖存者一路跑到龍城,想讓我們收留他們。」
「五百多號人?」張玄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顆還剩大半的西紅柿,「這麼多?」
「是啊,」劉建國兩步跨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沙發彈簧被他壓得「吱呀」一聲慘叫,「那小子說他們收攏了五百多號倖存者,有老有小有女人,一路從金元鎮跑過來的,現在沒地方去了,想擠進咱們這兒來。」
張玄嚼了嚼嘴裡的西紅柿,慢慢地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捏著的果子,西紅柿的汁水順著他指縫往下淌,亮晶晶的。
「哦,」他說,「然後呢?」
林若煙一怔:「然後?我們就是來問你的——你覺得該不該收留他們?」
張玄把最後兩口西紅柿一股腦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好幾下,然後「咕咚」一聲咽下去,把西紅柿蒂隨手丟進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
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汁水,拍了拍手指上的黏膩,往沙發靠背上一躺,語氣輕飄飄的:「這種事情,你們自己決定就行了,不用問我。」
「我們自己決定?」林若煙的眉毛擰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半度,「這可是五百多號人,不是小事!」
「我知道。」張玄說,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道細裂縫上,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但我不打算管這些事。你們覺得該收留就收留,覺得不該收留就讓他們走,都行。」
林若煙愣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一時沒說出話來。
「你小子!」劉建國坐不住了,身體往前一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瞪得溜圓,「這可是基地的大事,你就這麼甩手不管了?」
張玄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之前就說過,基地的事情你們自己商量著辦。我負責種地,保證大家有飯吃,其他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
沈清歌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站著,這時開口說了一句:「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自己商量吧。」
她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把局面接過去了。
林若煙點了點頭,最後看了張玄一眼。張玄已經重新躺回去了,胳膊枕在腦後,眼睛望著窗外那棵亭亭如蓋的變異蘋果樹,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重了幾分。
劉建國跟著站起來,跟在林若煙身後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朝著沙發上的張玄嘟囔了一句:「這小子,真夠甩手掌柜的。」
張玄沒回應,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見沒聽見。
沈清歌走在最後,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客廳里的光線暗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原來的亮度。
張玄保持著那個姿勢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遠處那扇城門口。
五輛車還安靜地停在那裡,車旁站著幾個人影,在午後的陽光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看了大概有十幾秒鐘,然後垂下眼皮,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走回沙發邊上,彎腰從茶几底下又摸出一顆變異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的「咔嚓」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格外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