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薇就把最新的灰霧邊界數據拍在了會議桌上。
紙上面畫了一張地圖,用紅筆圈著灰霧的範圍。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劉建國盯著地圖,手指都在抖。
「十二公里……」他聲音發緊,「七天,推進了十二公里?」
小薇點點頭,臉色也不好看:「精確距離是11.7公里。上次監測是七天前,那時候灰霧前鋒離城還有68公里,現在只剩56公里了。」
「一天快兩公里?」趙剛瞪大眼睛,「不對啊!之前不是說每天600米嗎?這翻了兩倍都不止!」
「階梯式加速。」林若煙的聲音很冷,「蘇婉說的是對的。每次脈衝之後,擴散速度就上一個台階。上次大脈衝之後,直接翻倍了。」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
翻倍。
按這個速度算……
56公里,每天1.7公里。
不到一個月,灰霧就到青帝城腳下了。
不是兩個月。是一個月。
「他娘的……」劉建國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那幫激進派是真不怕死啊!為了那點破晶體,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張玄一直沒說話,盯著地圖看。
灰霧的推進線,是一條平滑的弧線,從西北方向壓過來。
青帝城,正好在這條弧線的正前方。
「抱怨沒用。」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穩,「一個月時間,夠做很多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張玄抬起頭,一條條下令。
「劉建國,城牆再加高兩米、加厚一米,外圍繞城種三圈風刃豌豆,綠蘿藤蔓外延五百米埋地下。」
「明白!」
「蘇紫梅,糧食儲備翻一倍,能種的地全種滿,優先高產耐旱品種。地窖再挖三個,存糧存水存藥品。」
「好。」
「林若煙,清剿隊加大力度,灰霧前進路線上的變異體聚集點能清多少清多少。」
「明白。」
「姜念、沈清歌,醫療點擴充到三個城門各一個,藥品儲備儘量收,傷員優先治療。」
「知道了。」
「小薇,跟南方的通訊加密,每天早晚同步兩次灰霧數據。陸沉那邊的消息,加密再提一級。」
「好。」
命令一條條下來,每個人都有任務。
沒人推脫。
灰霧就在眼前,推脫就是等死。
「散會。」張玄說,「各自去忙。有問題隨時找我。」
眾人魚貫而出。
林若煙走在最後,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張哥。」她回頭,「一個月……真的夠嗎?」
張玄看著地圖,沒回頭。
「夠不夠,都得夠。」他說,「青帝城就在這,退無可退。」
林若煙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走了。
會議室外,陽光正好。
但城裡的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一級戰備令一下,整個青帝城都動了起來。
城牆根下,施工隊三班倒,沙土車一趟接一趟。劉建國赤著膀子在工地上來回跑,嗓子都喊啞了。
城外田地里,蘇紫梅帶著婦女老人搶種冬小麥,木系異能催一遍,確保一周內發芽。
東西兩門外,林若煙帶著清剿隊輪番出擊,每天早出晚歸,晶核和獸肉堆滿了倉庫。
醫療點裡姜念和沈清歌忙得腳不沾地,傷員一批接一批。
連孩子們都在幫著曬肉乾、剝豆子、搬柴火。
沒人抱怨。
誰都看得見西北方向的灰霧,一天比一天近。末日裡活下來的人都懂——怕沒用,幹才有用。
張玄每天在後院待的時間很長。
赤紋核和小紅,是最敏感的灰霧晴雨表。
小紅長得很快,現在已經跟張玄差不多高了,枝繁葉茂,像一棵小小的火焰樹。
它每天都在長高、長粗,速度肉眼可見。
但它的狀態一直不太好。
葉子總是蔫蔫的,顏色也忽深忽淺。
媽媽疼的時候,它就跟著疼。
巨樹在地下受苦,它在地面上也不得安寧。
張玄每天都會跟它聊幾句,問它媽媽的情況。
小紅說不清楚,只能感覺到疼、累、生氣,還有……害怕。
巨樹在怕什麼?小紅不知道,張玄也不知道。
但能讓那麼大的地下巨樹感到害怕的東西,絕對不簡單。
另一邊,陸沉已經出發八天了。
這一天傍晚,吉普車停在了南屏山基地外圍的一處土坡後面。
陸沉推開車門,跳下來,往遠處看。
南屏山基地比他想像的大。
三面環山,一面修了長長的城牆,目測有五六公里長。城牆上面有人巡邏,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崗樓。
城裡密密麻麻全是房子和帳篷,遠遠看過去,炊煙裊裊,人氣很旺。
三萬人,不是吹的。
「陸哥,怎麼說?」開車的手下問。
陸沉收回目光:「按計劃來。換裝,進城。」
六個人下車換裝。
換上破衣爛衫,臉上抹灰,頭髮弄亂,扛上幾袋變異獸肉乾。
活脫脫一隊從北方逃過來的倖存者。
「都記住了。」陸沉低聲說,「我們從龍城方向來,路上死了一半人,就剩我們六個。有異能的別說實話,往低了說。進去以後,分頭行動,每天晚上在西區的破廟碰面。不許主動聯繫我,有事留暗號。聽明白了嗎?」
「明白。」五個人低聲應道。
「走。」
一行人扛著肉乾,往基地大門走去。
門口排隊進基地的人不少,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有拖家帶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受傷的,有生病的。
檢查的人有五六個,穿著統一的灰制服,拿著槍,表情嚴肅。
排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輪到他們了。
「從哪來的?」檢查的人問。
「龍城。」陸沉說,聲音啞啞的,故意裝出疲憊的樣子。
「龍城?」那人抬了抬眉毛,「那可是重災區,你們能活著跑出來?」
「路上死了一半人。」陸沉低下頭,像是不願意多說,「就剩我們六個了。帶了點肉乾,當投奔的份子。」
那人看了看他們肩上的肉乾,又掃了幾眼六個人。
雖然穿得破,但一個個身形挺拔,眼神清明,不像普通倖存者。
「有異能嗎?」
「有幾個。」陸沉說,「都是一階的,力氣大點、跑得快那種。我是土系,能擋擋子彈。」
土系一階,不高不低,合理。
那人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進去吧。東區找居委會登記,分房子。肉乾交到物資處,給你們換積分。」
「謝謝。」
陸沉帶著人進了城門。
進門的瞬間,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街道挺寬,兩邊是商鋪和住宅,人來人往的,比青帝城熱鬧多了。
街上有巡邏隊,挎著槍,來迴轉悠。
秩序還行。
比他預想的好。
「走。」陸沉低聲說,「先去登記,安頓下來再說。」
六個人往東區走去。
東區是普通倖存者居住區,大多是災前的舊居民樓。
居委會分給他們一套兩居室,六個人擠著住。
陸沉沒急著行動,第一天先休息觀察環境。
第二天,五個人分頭去找活干。
兩個去了西區的工廠,一個去了南區的農田,一個去了城防隊當臨時工,還有一個在東區打零工。
不同的地方,接觸不同的人,才能聽到不同的消息。
陸沉自己去了西區的礦石加工廠。
這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消息最靈通。
他應聘了搬運工,力氣大幹活麻利,工頭很滿意。
第一天就聽到了不少消息。
中午吃飯的時候,幾個老工人蹲在牆角邊吃邊聊。
「聽說了嗎?上周周總的礦隊又從灰霧裡出來了。」
「真的假的?上次不是死了十幾個人嗎?怎麼還去?」
「有錢賺唄!聽說灰霧裡挖出來的那些紫石頭,老值錢了,一顆能換十袋大米!」
「就不怕死?那地方邪乎得很……」
「怕死別賺錢。周總說了,這是人類翻盤的希望,什麼新能源、新武器的,等研究出來了,灰霧都不是事兒。」
「吹吧就……蘇議長都不讓幹的事,他偷偷摸摸地干,能有啥好?」
「噓!小聲點!周總的人到處都是,你不想活了?」
幾個人壓低了聲音,繼續竊竊私語。
陸沉蹲在不遠處,慢慢啃著乾糧,耳朵豎得老高。
周總。
周秉坤。
激進派的頭目。
前南方礦業集團的老總,災變後帶了一批人和設備投靠基地,手裡有礦隊有武裝,勢力不小。
蘇婉壓不住他,也正常。
下午,陸沉又聽到了更多消息。
周秉坤四十多歲,矮胖,一臉橫肉,性格張揚,喜歡吹牛。
他的礦隊大概有五六十人,都是亡命之徒,給錢就賣命。
礦隊每次進灰霧,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回來的時候總能拉幾車紫色的石頭,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那些石頭不在周秉坤的倉庫里,據說直接運去了某個秘密地方。
還有人說周秉坤背後有人撐腰,不然不敢明目張胆跟蘇婉對著幹。
但背後是誰,沒人說得清。
有說是上面來的大官,有說是軍方的人,還有說是神秘的研究機構。
傳言很多,真假不知。
第三天晚上,陸沉在西區的一個小酒館裡,見到了周秉坤本人。
酒館不大,烏煙瘴氣的,坐了二三十個人。
周秉坤坐在最裡面的桌子上,被一群人圍著。
四十多歲,矮胖,圓臉,留著小鬍子,穿一身黑色皮衣,手上戴著個大金戒指。
身後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保鏢,腰裡別著槍。
他正拍桌子吹牛,嗓門大得整個酒館都聽得見。
「……你們懂個屁!灰霧裡那東西,是寶貝!是能讓人類翻盤的寶貝!」他端著一碗酒,唾沫星子橫飛,「蘇婉就是膽子小,怕這怕那的,婦人之仁!能成什麼事?」
「周總說得對!」旁邊有人拍馬屁:「等您造出紫晶武器,變異獸喪屍全是渣渣!」
「那是!」周秉坤得意地灌了一口酒,「我跟你們說,用不了多久,整個基地都得看我的!蘇婉?她算個……」
他話說到一半,旁邊一個心腹模樣的人碰了碰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周秉坤哼了一聲,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把蘇婉放在眼裡。
陸沉坐在角落裡,背對著他們,慢慢喝著碗裡的酒。
酒是自釀的,很糙,辣嗓子。
他心裡在琢磨。
這周秉坤不像能成大事的,太張揚。
真正有城府的人,不會在酒館裡拍桌子罵議長。
但他手裡的礦隊是真的,能進灰霧拉出東西也是真的。
一個礦老闆,哪來的技術和設備,敢深入灰霧還跟議長對著幹?
背後一定有人。
是誰?
陸沉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放下碗,起身走了。
出了酒館,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抬頭看了看南邊的天空,泛著淡淡的紫光。
那是灰霧的方向。很美,也很危險。
陸沉加快腳步回了住處。
當天夜裡,他給青帝城發了第一條情報。
內容不長:
「周秉坤,激進派頭目,前礦業老總,有私人礦隊約六十人,武裝齊全。
上周礦隊從灰霧拉回三車紫色晶體,死十餘人。
物資去向不明,不在周本人倉庫。
此人張揚,疑背後另有靠山。
——陸」
發送完畢,陸沉把電台收好,藏進地板下面的暗格里。
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南屏山。
山影在夜色里沉沉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三車紫色晶體去了哪,周秉坤背後是誰,灰霧深處藏著什麼?
陸沉輕輕吐出一口氣。
慢慢來。
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