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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回家

2026-10-06 23:24:37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清河鎮,十日後。

  善後的事收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礦區的移交文書籤了字,礦場連著設備移交南方聯盟民政口,往後挖不挖、怎麼挖,盟里自己定。獸群禁地立了界碑,方圓十里劃為無軍事區,碑是張玄提議立的,石頭鑿了八個字:山有主,獸有責,人莫入。

  南方聯盟官方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了向。

  半個月前他們還在打礦的主意,司令部里有人想把礦區直接接管過去。現在沒人提了。會長死在了押解途中的消息走的是官方渠道,棺材抬進聯盟公墓的時候,三個部門的人到場送葬,哭得比誰都響。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棺材是空的,會長在三天前的一個雨夜,帶著一張新戶籍,從碼頭上一條運魚船上消失的。

  司令部那位簽了不得開火的人,被內部停職審查。審查組進了司令部大樓,第二天又悄悄撤了,人被一紙調令護送著去了北方出差。莊義倒是真停職了,停職期間照領薪水,門口加了雙崗。

  南方這潭水太深,深到沒人敢再伸竿子。何慶豐移交給了物資部內部處理,進去那天他回頭看了蘇婉一眼,什麼都沒說。十三家礦工遺屬每戶領了雙倍撫恤,領頭的老婦人在蘇婉辦公室門口磕頭,蘇婉沒受,把人扶起來,回贈了一袋新米。蘇婉私下跟張玄說:他們怕的東西里,樹排不進前三。真正讓他們睡不著的,是樹後頭那個種樹的。

  老教授是這時候到的清河鎮。

  南方聯盟的領袖,末世前是南昌大學的老校長,七十多歲,拄一根棗木杖,全盟上下叫他顧老。他沒帶衛隊,就帶了一個文書,進了當鋪後院,先給張玄鞠了一躬。

  張玄趕緊扶住。這一躬他受不起。

  受得起受不起,顧老都鞠了。他坐下來談了三件事。

  第一件,貿易線擴容。青帝城的糧和種子往南走,南邊的礦產和海貨往北走,原來的月運改成半月運,雙方在清河鎮設常駐貨棧,各出一隊人護路。

  第二件,種子換船。青帝城新育的抗蝕種,換南方聯盟三條機帆船和兩台柴油機組,外加一批無縫鋼管。顧老在這一條上磨得最久,倒不嫌貴,是想多要兩個技術員,教他們自己育。張玄答應派兩個農事口的老人南下駐點,一駐一年。顧老這才在文書上落印,按印的時候他說了句:會種地的,末世里才是真貴族。

  第三件,顧老把棗木杖往地上一點。

  「聽說你要北上。」他說,「遠征隊過我們地界,嚮導我們出,補給站我們設,費用我們擔。只求一件事,你帶回來什麼,告訴我們一聲。」

  張玄應了。

  顧老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站住,回身說了最後一句話。

  「張城主,你種活的不光是地。」老人指了指鎮子方向,「我們南方三成的人,這兩年是吃著你北邊的糧,才沒去當匪的。這個情,我替他們記著。」

  

  歸途走的水路,三條機帆船里的一條,裝的種子和南邊的海鹽。

  青帝城開城門迎船那天,是晚稻開鐮前第五天。

  張玄回城的第一件事是下田。

  灰霧降速之後,農事口膽子大了,晚稻頭一回敢往城牆外種到一里。站在城頭往下看,稻浪一層推一層,一直鋪到遠處的土坡根,風過處,浪頭上翻出一層金。開鐮前第五天,農事口報了預估:城內城外合計,這一季的糧夠八萬人吃到明年麥收,還能余出三成做種和儲備。這個數報上來的時候,糧政的筆桿抖了兩下,重抄一遍才敢用印。老周家分到南門外三十畝,周老栓帶著兩個兒子天不亮就下了地,說要搶在頭一天割完自家田,給城頭守軍送新米粥。城裡這幾天,家家磨鐮,磨刀石從早響到晚,糧倉門口的空場碾得溜光。他下到田裡,彎腰抓起一把土,土攥在手裡成團,鬆手即散,指縫裡帶著潮氣和腥甜。

  土是活的。他從第一年就開始等的這句話,如今整片田都在說。

  小紫也該看了。

  滿五十天的苗,已經高過了人。莖色紫里透青,主幹有手腕粗,枝椏自己分了層,下層葉子寬大朝地,上層葉子細長朝天,夜裡會自己調角度追月。淨化圈從院裡推到了院外十丈,圈內土黑得流油,菌絲成網,農事口的人天天來取土回去育秧。小紫夜裡守著圈邊的一小片藥圃,圃里是沈清歌留種回來的幾味草藥,長勢比南邊原產地還旺。它如今會在小紅上課的時候插嘴,問的問題一年比一年刁:媽媽,風為什麼往北跑?媽媽,月亮的光和你的光哪裡不一樣?

  張玄到的時候,小紅正在教它新東西:把淨化往深處送,餵給土裡的菌絲,讓菌絲替它去夠更遠的病土。


  「它學得快。」小紅說,「比我當時快多了。」

  張玄在苗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起了個念頭。

  他召出一縷雷電,雷電里裹著木系本源,擰成一股細線,探進稻種碗裡。這是他上個月就想試的事:雷催生,木養形,兩系合力,以前分開用,總差著一層。

  這一次他沒分開。

  雷線沉進種子裡,木系本源在裡頭鋪開,兩種力量咬合著轉了一圈。碗裡的稻種幾乎是當場就有了動靜,種殼肉眼可見地繃緊、鼓起,幾息之間,芽尖頂開了殼。

  張玄又抓了一把普通稻種作對照。那邊還在水裡泡著,一聲不響。

  他讓人把兩碗種子並排送到農事口,育下去,做試驗田。當天傍晚,試種的芽出了土,苗莖比尋常稻苗粗壯一圈,葉色深綠。三天後下了一場帶灰的雨,尋常秧田蔫了一小片,試種田裡那幾壟,紋絲沒動。

  農事口的老把式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說了句:這苗,皮實得沒邊了。他種了五十年地,末世後又種了四年,沒見過淋了灰雨還躥個的稻子。

  張玄給這手起了名,雷木催生。

  五系他修全了,水火土木雷,可五系合到一處用,這是頭一回摸著門。門後面還有多少東西,他說不好,但縫已經推開了。

  觀測站的電台,是同一天夜裡響的。

  小薇借著灰霧回落,重啟了三座舊世界基站的接收天線。信號質量好得超出預期,她連夜掃了一遍頻段,掃出兩段東西。

  第一段是軍用頻段。有人在用末日前的軍規協議發報,格式規矩得挑剔,報文頭是北方某集團軍的舊番號,末尾自稱北方軍區。內容是例行態勢通報,末尾附了一句:已偵知南方異動,請示是否接觸。

  第二段是加密私頻。破譯用了四個小時,出來只有三個字。

  查南方。

  小薇把兩段報文並排貼在牆上,看了半夜。她還從私頻里剝出一條尾巴:對方在查南方之後,隔了六個小時又發了一遍同樣的報文。重複,說明沒收到回執;沒回執,說明對面還有下一級在等信。園丁的網,比會長交代的深。

  北方軍區在找他們,這不難理解,灰霧降速這麼大的動靜,瞞不住任何一個有電台的勢力。麻煩的是第二段。軍規協議的人報文寫得規規矩矩,這個私頻的破譯難度卻高了一整個量級,用的是商界的老加密流派。一個是當兵的,一個是做買賣的,如今都在往南看。

  做買賣的那位,多半已經知道會長死了。

  第三天,核心層會議。

  遠征的事,正式擺上了桌面。目的地:灰霧最深處,小紅轉述的種子之家;任務:送種子回家,摸清母樹本體的底,順手把園丁的北上線摸出來;隨行名單初定,張玄、趙剛、林若煙帶一隊老兵,沈清歌、姜念隨隊,小薇遠程接入,陸沉先遣探路。南方聯盟的嚮導和補給站,顧老已經點頭。

  名單議到陸沉,有人說他剛贖完罪,別再往險地里填。張玄說,探路的活計隊裡沒人比他熟,他自己也圖這個。陸沉只提了一個要求:讓他先走半個月,把路上一處一處的獸群習性摸清,省得隊伍跟獸群硬碰。會開到後半夜,散了會,小紅又傳了話。

  「媽媽睡沉了。」小紅的枝葉垂著,聲音也壓得很低,「夢話里在數日子。」

  張玄問:「數到多少?」

  「七百了。」小紅說,「一天減一個。」

  張玄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回屋把遠征綱要攤開,在最上頭添了一行字,寫得很慢。

  遠征期限,七百天。

  底下落了一行小字:種子熟之前,家得先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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