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山,礦區外圍,第二天傍晚。
張玄是走著進去的。
獸群圍成的圈子在人前讓開一條道,道不寬,兩匹馬並行,獸就貼在道兩側。狼群壓低了頭,野牛側過身,有一頭獨角的大傢伙,肩高比人還出一截,垂著腦袋,眼皮半耷,氣都不喘。走出一里地,趙剛後背全濕透了。他說他打了一輩子仗,頭一回從獸群里借道,還借得這麼客氣。張玄說你客氣錯了,它們給咱們讓路,讓的是咱們要去辦的那件事。
趙剛走在張玄身後半步,手一直按在槍上,指節發白。
「它們認得你。」他壓著嗓子。
「認得小紫的味。」張玄說,「跟它們沒關係,別開槍。」
陸沉從礦區方向的廢料堆後面出來,人瘦得脫了形,鬍子打了綹。他沒寒暄,開口就是帳:礦區停工第九天,司令部斷了供,井口的柴油只夠三天;礦工不上工,聚在工棚里賭牌,賭注是下個月的口糧。有膽大的白天繞到山腳看過一回,回來說獸群一眼都沒看他,說那眼神看牲口都算抬舉了,那是看一群同住的山客的眼神。這話在工棚里傳了一夜,第二天連監工都不催工了。陳博士把自己關在測繪房裡兩天兩夜,昨天出來了一趟,去了庫房。
「庫房裡還剩三十箱。」陸沉說,「他讓人把引線全接上了。」
張玄腳下沒停:「炸什麼?」
「主根。」陸沉看了他一眼,「他的測算我偷看了,結論就一行字,主根深縮是回光,趁它沒死透,炸開外層,搶核心樣品。」
張玄停下來,朝地上看了一眼。
腳下的土在很深的地方傳上來一種又沉又慢的震動,一波,隔很久,又一波。地脈的頻率又變了,比昨晚更深。他在心裡跟那頭對了對,忽然明白過來那種感覺從哪來的。
那不在疼,是在收拾東西。
「他炸不著。」張玄說,「進去吧,趕在點火之前。」
礦區,夜裡。
測繪房的燈還亮著。陳博士坐在一摞測井圖紙中間,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撐著衣裳,眼睛裡的血絲紅得發黑。桌上一碗麵,沒動,早涼透了。
張玄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沒抬頭。
「何慶豐的人?」他問。
「青帝城的。」張玄說,「把引線拆了吧。」
陳博士這才抬頭,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聲幹得掉渣。
「青帝城。種東西的那個。」他指了指腳下,「你知道底下埋著什麼嗎?你知道半年裡死了多少人,才知道它挪了兩丈嗎?」
「知道。」張玄說,「它疼了半年,你們挖了半年。現在它不疼了,它要睡了。」
「睡了?」陳博士笑得更厲害,「它的能量指數三天掉四成,你在我這兒跟我講它睡了?外行話。那是失血,是衰變,是,」
「是你害的。」
張玄把陸沉抄來的數據頁放在圖紙上:十個源頭,半個月來的脈衝曲線,南邊一起爆,十處齊跳,一天不差。
「它在別處還有身子。你挖它一條,十處一起疼,疼出來的東西就是灰霧。」張玄說,「它不是衰變,它是疼瘦了。」
陳博士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在紙邊上摳,摳出一道一道白印。
「不對。」他喃喃,「不對,研究院的模型不是這樣的,」
「你的模型里,它是礦。」張玄說,「它是活的。」
當天後半夜,陳博士還是去了井口。
張玄沒攔住他,也沒攔。老頭把井口的值班員都轟走了,一個人蹲在起爆器旁邊,接好了最後一根線。三十箱炸藥的引線在坑道里延伸出去,深得看不見頭。
「我要看它炸開。」他說,「我等這一下等了半年。我不管它睡不睡,它的核心裡存著整個異世界的本源記錄,那是能改寫末世的東西,搶出來,人類還有下一步。你攔我,你就是歷史的罪人。」
「你數過沒有,」張玄站在他身後,「這半年,為它死了多少礦工?」
陳博士的手停了停。
「七十三個。」張玄說,「我讓人查了花名冊。你一個都沒記住。」
起爆器按下去了。
三十箱炸藥在坑道深處依次炸開,一聲連著一聲,整座礦區的地皮跳了三跳,井口的塵土瀑布一樣往下淌。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滾了十幾息,才慢慢平了。
陳博士撲到測井儀前。
數據爬出來的時候,他一動不動。
主根的位置,往上抬了十一米,整體側移四十米,根體表面完好,能量指數沒有任何波動。有炸藥的那一段坑道,探下去,空的,根須連夜退空了,只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空腔,像早就收拾好的一間屋子,等著那聲炮響。
它把自己挪開了。
護著它的人想了半年辦法,它自己只需要一個晚上。退空那一段的痕跡齊整得過分,每一根須子收走的位置都有數,連坑道的支撐都沒碰歪一根。它知道炸藥在哪,知道什麼時候響,也知道怎麼讓自己一點皮都不破。
它連他最後一炮都接著了,接得從容不迫。
陳博士蹲在井口邊上,蹲了很久。張玄以為他會哭,會喊,會瘋。都沒有。老頭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起爆器走回去,把剩餘的引線一根一根剪斷了,剪得很整齊。
「拆了吧。」他說,聲音平得聽不出東西,「庫房裡的,全拆了。別在這兒炸,這底下住的,是我的病人。」
清河鎮,三天後。
庫房裡剩下的三十箱炸藥全數起出,引信拆除,分六車拉去了灰霧邊界,在無人區做了定向泄爆,天上一股煙,地上一聲悶響,一顆不剩。
礦工遣散。封在塌方段里的十三具屍骸起出來了,裝殮乾淨,交還家屬。撫恤是蘇婉拍的板,從會長帳上那兩箱晶核里出,每家按盟軍撫恤的雙倍給,帳目單獨列冊,一頁紙寫明白:第七研究院南方分站,害的,賠的。
蘇婉把冊子交給礦工代表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研究院害的人,讓研究院賠,天經地義。
陳博士和周秉坤押回清河鎮,與會長併案。周秉坤進去就全招了,招得涕淚橫流。陳博士進了審訊室,只說了一句話:「你們的層級不夠,別問了。」之後水米不進,誰問都搖頭。
倒是會長,開口了。
條件只有一個:對外宣稱他死了,讓他換個名字消失。他不怕張玄,他說他怕的是北邊。北邊那位清算起帳來,從來不留活口,也不留死人。
「紫晶最大的買家,從來就沒在南方。」會長說,「每月一批精純貨,最純的那一檔,走陸路北上。收貨的人不露面,帳上只留一個代號。」
「什麼代號?」
「園丁。」
青帝城,同一夜。
小薇把十處源頭的曲線並排掛上牆,三天來第一次,十根線齊齊往下走,灰霧擴散速度降到災變以來的最低點。觀測站的年輕人們擠在屏幕前,有人偷偷鼓了一下掌,又趕緊收住。小薇把曲線截了圖,配了三個字發上內網:見底了。底下的回帖一排排全是同一句:種地的贏了。
城南院裡,小紅半夜裡一聲輕喚,把守夜的張玄喚了過去。
「媽媽說話了。」小紅的枝葉攏過來,聲音很輕,「就一句。」
「什麼話?」
「睡一覺。」
張玄在樹下站了很久。地脈的震動傳到腳底,又沉,又慢,勻得能拿來數心跳。半年了,這頭東西頭一回睡得踏實。
外圍的消息跟著到:獸群沒有散,反而按族群分了崗。狼群晝夜巡走在最外圈,野牛臥成中圈,最里一圈是幾樣誰也叫不出名的大傢伙,趴在林線里只露著背脊。三層圍一圈,把南屏山圍成了禁地。往後誰再想打這座山的主意,先得問過山上這幾萬張嘴。
後半夜,小紅又醒了一回。這一回她的聲音發緊,枝葉繃得筆直。
「媽媽又說話了。」她說,「這句話,它沒對任何人說過。」
「說吧。」
「種子熟了的時候,帶它回家。」
張玄在院子裡站到天亮。
天光上來的時候,他把南方輿圖鋪在桌上,手指從清河鎮起,往北走,越過丘陵,越過第一道灰霧界,扎進圖上那片最大的紅。
家。種子熟了要回去的那個家,在灰霧的最深處,在十條獸路的盡頭再往裡。
他取了筆,在紅圈中心畫了一個點,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