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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驗貨

2026-10-06 23:24:25 作者: 漫天風雨下西樓

  南屏山,礦區外圍,天沒亮。

  外圍哨的老周換崗回來,把接班的人拽住,往山下指。

  「看。」

  晨霧裡,山腳下的林線在動。風颳不出來的動靜,獸的動靜。成群結隊的影子貼著林線走,一層壓著一層,從東往西,把整座山腳圍出一個幾里寬的圈子。隊伍里認得出野牛脊背,認得出狼群尖耳,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一律不叫,不嚎,只趕路。

  走到圈子該在的位置,就臥下。

  臥下,頭朝里,朝著山。

  接班的是個老兵,看了半分鐘,後脖頸的汗把領子洇透了。他打過喪屍,打過匪,沒見過這個陣仗。獸群圍城他見過,圍城是要吃的。這群獸圍山,山里沒有它們能吃的東西,它們連礦區的牆都不碰,就臥在那兒,像一群上香的。

  礦區里炸了鍋。陳博士披著衣服出來,站在井架上拿望遠鏡看了十分鐘,回去發了三封電報。司令部的回電只有一行字:非軍事目標,不得開火。

  周秉坤在旁邊聽見了,腿一軟,扶著井架滑坐在地上。他這半個月頭一回慶幸自己只是個幌子,幌子知道得少,死得慢。

  不得開火。司令部知道山下是什麼,還知道別的。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句山神發怒的渾話,越想越冷。

  清河鎮,午後。

  船是未時靠的岸。會長沒坐頭一艘,坐的是裝貨的駁船,青布長衫,一個人站在船頭,手裡沒拿東西,袖著手。

  他上了岸,先不進貨棧,站在碼頭看了半個時辰的天。

  那半個時辰的天上什麼都沒有,幾隻灰鳥掠過去,他連眼皮都沒抬。他看的東西在天底下:碼頭的水位,貨棧的檐角,街面上崗哨換防的空當。看完,才讓隨行的人走。隨行十一個,個個短打,袖口鼓著。最後下來一個老婦人,灰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髻,肩上背著藥箱,走路很穩,眼睛不看路,看人。碼頭上每一個挑夫、每一個閒漢,被她掃過一遍。

  蘇婉候在貨棧門口,懷裡揣著那把銅鑰匙。她今天頂著何記貨棧帳房的身份,替東家何慶豐收貨。

  「蘇帳房。」會長先開的口,聲音很和氣,「何老闆身體可好?」

  「托會長的福,好多了。」蘇婉低頭,把鑰匙雙手呈過去,「東家交代,鑰匙在,貨在,人就不勞會長掛心了。」

  會長沒接鑰匙,抬了抬下巴。白大夫上前,接過鑰匙,對著日頭看了正面,又摸了摸背面鋸齒的走向,從藥箱裡取出一支細針,探進鑰匙孔攪了兩下,收回來聞了聞。

  「沒問題。」她說。

  這是驗鑰匙,也是驗人。白大夫的眼睛這才落到蘇婉臉上,停了兩秒,移開了。

  貨棧地窖里的貨是三天前運到的,八箱,箱底墊著油布。開箱的時候,八箱紫晶在陰涼里透出光來,深深淺淺,最大的一塊有小臂長。

  會長俯身看了很久,沒伸手。

  「成色比上個月好。」他說,「樹上最近沒受委屈?」

  蘇婉垂著眼:「礦區的事,我們東家從來不過問。」

  「是,他們不讓你過問。」會長直起身,笑了笑,「過問的人,這半年死了四個。」

  

  驗貨的流程走到白大夫這裡,變了樣。

  她沒有拿放大鏡看紫晶,也沒有稱重。她從八箱裡挑出中等的兩塊,讓人取來石臼、藥碾、銅鍋,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紫晶碾了。

  紫晶碎開的聲音很輕,粉末落進臼里,泛著一點浮光。她配了三味藥,多半是草本的乾料,混著紫晶粉搓成拇指大的兩顆藥丸,一顆用蠟封了,收進藥箱,另一顆托在掌心,遞到會長面前。

  護衛們見怪不怪,站得筆直。蘇婉的眼線在房樑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會長接過藥丸,就著涼水,當眾服了。

  他沒有迴避任何人的眼睛。藥丸下肚,他閉目站了一會兒,再抬手搭在桌面上的時候,手已經從袖子裡出來了。

  那隻手很白,白得不正常,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來,血管里有什麼東西在走。蘇婉離得最近,她看見那是一線極細的紫光,從腕子往指根爬,爬一段,停一停,再爬。

  樹的血。她腦子裡轟的一聲。

  研究院在礦里玩命挖的東西,從來就不是什麼研究材料。是藥。會長這條命,是拿樹的血一天一天吊著的。


  鎮北的鑼聲就是這時候炸起來的。

  先是兩聲,試探。緊接著連成一片,槍聲混在鑼聲里,馬嘶人喊,整條北街的狗全叫了。

  獸群前鋒,過境。

  外圍的崗哨提前撤了人,這是張玄安排的,獸群的目標是山,不進鎮,可貨棧的護衛不知道。十一掉隊一環,他們這行當,頭一件事就是怕圍。四個護衛衝出去上了北牆,兩個貼著會長布防,剩下的人手忙腳亂往貨棧里收箱子。

  亂,是張玄要的東西。

  趙剛的人從貨棧后街翻進來,五個人,悶聲幹活,先掐了院子裡的兩個暗哨。前廳里蘇婉退到牆角,白大夫的藥箱還開著,她抬眼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蘇婉身後敞開的後門,忽然說了一句:「後門外面,有三個人。」

  她早就看見了。

  死士是從房樑上下來的,比趙剛預計的多,六個,個個手上見血。槍聲在人堆里響成一串,趙剛肩頭挨了一記槍托,反手把一個死士砸進櫃檯。蘇婉貼著牆根,被一個死士攥住了手腕,她反手一肘,掙脫了,往門口滾。

  會長是在第一聲槍響的時候就吞了第二顆藥丸的。

  蠟殼吐在地上。他背後有東西被點著了,原本和氣的一張臉漲出青灰色,脖頸兩側的血管一根根凸起來,紫光順著血管爬到了腮邊。他一掌拍在身前的方桌上,半寸厚的榆木板,塌下去一個手印。

  他沖的是蘇婉。

  張玄是從房樑上下來的。

  木系的藤蔓先到,從地磚縫裡炸出來,纏住會長的小腿,青藤勒進長衫,勒出一道白痕。會長的力氣大得離譜,一掙,藤蔓崩斷兩股,人已經到了蘇婉面前。

  張玄的第二手是雷。

  電光貼著地皮追過去,順著斷藤爬上會長的腿。會長的動作頓了半拍,就這半拍,張玄整個人撞進去,肩膀頂著他的胸口,把他從蘇婉面前撞開,撞進驗貨的長案。

  案塌了,紫晶撒了一地。

  會長從紫晶堆里爬起來,紫光已經爬滿了半張臉。他看著張玄,忽然開口,聲音變了,又啞又沉。

  「木系。」他說,「你是青帝城那個種地的。」

  「種地的今天收租。」張玄抬手。

  剩下的事不複雜。會長的藥效撐得住力氣,撐不住本源。張玄的藤蔓一茬接一茬從地里翻上來,勒住,崩斷,再勒住;雷電順著藤蔓走,走一遍,會長身上的紫光就暗一分。本源這東西,逆著取的,壓不過順著長的。

  第八次纏上的時候,會長跪了下去。

  趙剛的人一擁而上,麻繩、鐵絲、封口的布團。護衛死了一個,跑了兩個,剩下的都被摁住了。

  清點用了一刻鐘。八箱紫晶,兩箱白銀,不對,是兩箱晶核,成色最差的三階起步。帳本兩本,一本人名,一本貨名。會長本人,活口。

  少了一個。

  白大夫不在了。她的藥箱還開著,藥丸、銀針、那把銅鑰匙都在,人沒了。

  張玄衝到後門,往外看。後門外是條窄巷,巷口再往外,就是獸群過境的官道。

  他看見白大夫背著空藥箱,不快不慢地走在官道正中央。獸群的洪流從她兩側過,野牛、狼群、叫不出名的獸,一頭挨一頭,到她跟前,讓開,過去,再讓開。

  她走進獸群里,頭都沒回。

  一個念頭在張玄腦子裡炸開:獸群讓的不是她。是她身上那股味,藥的味,樹的血的味。她天天跟那個東西打交道,獸把她當成什麼了?

  張玄回到前廳。會長被捆在柱子上,臉上的紫光退了,人虛脫著,看見張玄進來,忽然笑了。

  「你們抓錯人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該抓的東西,在山底下。它醒過來那天,你們誰也跑不掉。」

  「山底下是什麼?」

  會長看著他,笑意一點點淡下去,最後剩下的那個表情,跟狠沾不上邊,只剩怕。

  「是它。」

  當晚,陸沉的急報送到。

  礦區測深井,一夜之間,主根又往深里縮了兩丈。地脈的震動變了,從疼的頻率,變回了別的什麼,又沉又慢。

  那東西在往深處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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