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八點,車隊停在界碑南邊,再不往前走了。
趙剛下的令:「車留這兒,油放空,電瓶拆下來抱走。人步行,十里。」
方守成領著陳響把兩輛車的電瓶卸下來,拿油布裹了三層,埋進事先挖好的土坑。灰霧裡擱不住東西,這是這一路用漆面和銅線換來的教訓。三輛車蒙上篷布,壓上石頭,遠遠看過去,跟三座新墳似的。
十個人背上裝備,進了關隘方向的霧。
十里路,走了一個半小時。
路是土路,路面被人養護過,修的痕跡沒有,養出來的功夫很清楚。路兩邊各有一道淺溝,溝里的雜草拔得乾乾淨淨,拔下來的草沒有隨手扔,而是歸攏成堆,拿石頭壓著。走到第五里,胡有田蹲下去了。
路東側,是一片田。
井字渠,葦席擋霧,田壟起得又直又勻,一眼望不到頭。田裡種的是土豆和一種矮稈麥,稈子壓得很低,穗頭沉。葦席不是隨便擋的,一席一席架在壟上,斜口朝南,霧從北邊過來,先過席,再落田。
田埂上插著牌子,木牌,字跡工整:四號田,播期九月初三,品種黑金剛,責任人雷娃。
胡有田蹲在田埂上,手懸在土豆葉子上面,不敢碰,看了很久很久。
「頭兒。」他啞著嗓子說,「這田,比咱們的強。」
張玄站在他背後,沒接話。他看的是田以外的:每一條田埂盡頭都有排水口,每一個排水口下面接著陶管,陶管通向渠底的沉澱井。葦席的斜口角度,一眼掃過去,幾乎沒有差別。
這哪裡是種地。這分明是工程。
再往前,電線桿出現了。
木桿,三人高,從第一根開始,每根杆子的下半截全部裹著油氈,油氈的接口用麻繩纏死,纏法一模一樣。張玄伸手摸了一根,油氈底下是乾的,桿身是實的。
方守成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走過去,又回頭看了一眼。
關隘的哨兵是第十里出現的。
先是一個暗哨——路邊一塊大石後面,槍管探出來半寸,隨後縮回去。再走半里,正面的哨位才露出來:沙袋壘的半圓垛,兩挺機槍,一明一暗。哨兵喊了口令,垛後面出來一個軍官,三十來歲,看了一眼張玄十個人的裝備,報了個數,進了電話。
等的時候,陳響和馬大川一直沒說話。
進了營區,兩個人走路的速度慢了下來,步子卻越邁越齊。營房是新土坯的,槍架上三十條槍,槍口朝外,角度分毫不差;操場邊的擦槍台上擺著零件布,一條槍正在拆,零件按順序排成一列。馬大川看了一眼槍栓,扭頭低聲跟陳響說了句什麼,陳響沒應,喉結動了一下。
那些槍拉開車栓的聲音,跟新車一個樣。
見面的地方不在司令部,是一間土坯平房,門口沒牌子。
一張桌,兩把凳,一盞馬燈,一台蒙著布的電台。牆上沒有地圖,只有一張紙,紙上用鉛筆寫著幾行數,落款是一個日期,昨天的。
屋裡的人背對著門,在給一盆什麼東西澆水。
聽見腳步,他放下水壺,轉過身來。
六十上下,舊軍裝改的短褂,袖口磨得發白,領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背上有一片舊疤,顏色比周圍深,是凍瘡爛好了留下的。他個子不高,站得卻直,直得不像這個歲數的人。
張玄開口:「青帝城,張玄。」
老頭看了他幾秒,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一直攥著的右手上。
「手裡攥的什麼?」
張玄頓了頓,攤開手。
五色種子躺在他掌心,種皮上那圈紋路首尾相接,繞成一個環。燈下看著,那個環在慢慢地轉。
老頭沒有伸手碰。他俯下身,湊近了看,看了很久,比看張玄本人久得多。然後他直起腰,報了三個字:
「霍振川。」
屋裡安靜了一瞬。門口的趙剛和林若煙對視了一眼——這個名字,南邊所有的電報和情報里都沒有出現過。
「名字給你了。」霍振川說,「出了這道牆,別處不許提。」
他指了指凳子,自己沒坐,走到窗邊,把窗板推開一條縫,指給張玄看:「來的路上,田看懂了沒有?」
「看懂了兩成。」張玄說,「排水、擋霧、輪播,剩下的兩成不懂。」
「不懂就對了。」霍振川把窗板合上,「那不是我們本來的東西。災變頭三個月,死了四百一十一個人,才換來頭一壟苗。你們南方學的法子,是讓東西活著。我們學的法子,是讓東西不死。不一樣。」
他回到桌邊,這次坐下了,兩手的指頭對在一起。
「說正事。半個月前,南邊的灰,退了。」
張玄沒接話,等他說。
「我們這兒有觀測哨,一天兩記,記了半年。」霍振川說,「南邊源頭靜了的那天夜裡,我們的線向北退了四十步——半年裡,從來沒有過。第二天,你南方聯盟的電報就到了,說要來人。我批准了。」
他看著張玄:「我要親眼看一樣東西。看完,談交易。」
牆外西北角,有一塊死地。
從關隘的西牆根起,往外三十丈,地皮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霍振川在牆上指給他們看:「開春到現在,什麼都種過,種子下去三天,爛。草籽飄上去,死。這塊地,我們叫白地。」
下牆,出側門,二十個持槍的士兵在白地邊緣站成一排。
沈清歌走到白地中央,站定,吸氣。
淨化系的光從她掌心鋪出去,白色,不刺眼,跟一層水漫過灰燼一樣。她推開的那一條道上,灰白色的地皮起了變化。灰殼先是發暗,然後一片一片地捲起來,底下露出深色的土。
姜念跟著上。她帶的水壺裡是生命之水,兌了三倍的清水,沿著沈清歌淨出來的道澆下去。土吃了水,顏色一層層沉下去,濕氣冒上來,灰霧在那條道上退開半尺,跟怕燙似的。
最後是張玄。
他蹲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出發前胡有田分給每人一包的試驗麥種,說好路上觀察用的。他捻出七粒,按進濕土裡。
木系本源壓下去。
土動了。
先是七點綠,隨即連成線,麥苗頂開土皮,一節一節往上躥,躥到膝蓋高,拔節,抽穗。前後十幾口氣的工夫,一條淺綠的麥線立在白地中央,穗頭青得發亮。
白地邊緣那排士兵,沒有一個人出聲。只有一個把槍從肩上摘下來,抱在了懷裡。
霍振川站在他們前頭,盯著那片綠,盯了很久。
「值錢的東西來了。」他說。
回到屋裡,桌上多了一副棋,沒人下。
條件是霍振川先開的:糧種,麥種豆種各要一批,能抗灰霧的;淨水,每月一批,量不大,要源頭。作為交換,研究院北方分站的坐標、通道布防、他們扣了半年的全部觀測記錄,包括霧退潮的規矩。
林若煙開口接的:「種可以給。給種不給苗,結出來的東西怎麼用,我們說了算。」
霍振川點頭,點得很乾脆:「我要的本來就是種,不是苗。」他頓了頓,「苗你們也造不出來。那是他手上的本事。」
他說的是張玄的手。
條件談定,沒簽紙。霍振川說紙是給不放心的人預備的,他不跟不放心的人談。
子時前一刻,霍振川只帶了張玄一個人上北牆。
牆是舊城牆加高的,垛口後頭站著兩個觀察哨,面前各架著一具望遠鏡,旁邊一盞罩燈,燈上蒙著紅布。牆下的地里,每隔二十步埋著一個木樁,木樁之間拉著細繩,繩上繫著小銅鈴。
霍振川抬手:「看霧線。」
張玄順著看過去。
北面的天際線,就是三天前他們在高坡上看見的那道紋路。此刻月光從紋路上漫下來,紋路深的地方發黑,淺的地方泛紫,一道一道,從東排到西。
子時正。
霧線動了。
整道霧牆往北退。沒有涌,沒有散,整整齊齊地退,跟聽見地底下有人喊了口令一樣。退過第一根木樁,銅鈴輕輕響了一聲。退過第二根,又一聲。
三十步。然後停住,霧線又變成一道死的紋。
「一天三十步,子時退,天亮前回來。」霍振川說,「半年了,一天不差。上個月開始,我在退出來的地方下了人,蹲著看。」
張玄的心跳快了一拍:「看見什麼了?」
霍振川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隔著月光遞過來。
那是一片甲,巴掌大,青黑色,邊緣帶著鋸齒,斷口是舊的,顏色發烏。甲片的表面,紋路一圈套著一圈,首尾相接,繞成一個環。
跟張玄掌心那顆種子,一模一樣。
「霧退潮的時候,它從土裡往外拱。」霍振川說,「拱了半年,拱出來的死甲,撿了四十多片。我們的人說它是蟲。我不信蟲有這個講究。」
他把甲片收回去,看向東邊。
「這東西現在還看得見。活的,就在霧線底下。」
他轉身往牆梯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張玄:
「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