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大娘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眉頭猛地一擰,聲音陡然拔高,眼裡直冒火。
那人不光讓她這樁婚事黃了,更糟的是,連她多年攢下的口碑都受了損。
近來好幾家人都推脫說「再看看」,壓根不敢托她牽線。
「前院閻埠貴一家。」
「老閻?!」
林軒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淡淡應了一句:「我親眼瞧見於莉從他家大門出來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聽說,她已經答應跟閻埠貴的兒子領結婚證了。」
「他怎麼敢幹這種搶人親事的事?這不是當面砸我的飯碗嗎!」
萬大娘騰地站起身,抄起圍裙就要往外走:「不行,我這就找他理論去!真不行,我就上街道辦告他一狀……」
「大娘,先坐。」
林軒伸手輕輕按住她肩膀,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哎喲,這事鬧得……我非得讓老閻給個交代不可!」
萬大娘重新坐下,氣鼓鼓地拍了下大腿,「我嘴都替你講好了,人還沒見上面呢,他就暗地裡截胡,太不地道!」
「院裡人跟我素來不對付,背地嚼舌根、搶我介紹的對象,閻家干出這事,我一點不意外。」
林軒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可你要真去街道辦告,怕是白跑一趟,如今講究自由戀愛,人家兩廂情願,誰也管不著。」
萬大娘聽著這話,抬眼望向林軒,他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沒達眼底。
她心頭莫名一緊,像被冷風掃過脊樑。
「那……林軒,這事咋辦才好?」
她遲疑著,目光里滿是試探。
「我今天來,確實有件事想勞煩大娘幫個忙。」
「你說。」
「麻煩您跑一趟閻埠貴任教的學校,把這事『傳開』,越多人知道越好。」
林軒嘴角微揚,笑容里透著幾分篤定。
「這……」
萬大娘一怔,隨即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老閻雖做得不對,可我要真跑去他單位嚷嚷,他能記我一輩子仇啊!」
她聲音低下去,眼神飄忽:「做我們這行的,最忌諱得罪人。」
真要鬧得他丟了工作,自己往後還能在這片混嗎?
「怕什麼?只讓您如實講罷了。」
林軒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輕緩卻極有分量:「您又不是不清楚閻埠貴,人送外號『閻老摳』,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精,您指望他掏多少謝媒錢?五毛頂天了。」
「再說,他又不住咱這院子,您跟他本就沒多少往來,翻臉就翻臉,礙著誰了?」
「這事辦妥,我給您三十塊。」
他從兜里抽出三張嶄新的十元鈔票,指尖輕輕一捻,遞到萬大娘眼前。
萬大娘盯著那三張票子,腦子飛快轉了起來,
對啊!自己跟他不同院,平日連照面都少,怕他作甚?
那點謝媒費,別說三十,三毛都難摳出來……
可三十塊啊!
夠她忙活小半年!
「林軒,你真給三十?」
她喉頭一動,聲音發緊,又確認了一遍。
「只要動靜夠響,錢還能往上加。」
林軒頓了頓,目光沉靜:「不過有一點,這事跟我半點關係沒有,您得心裡有數。」
此刻的他,不像鄰居後生,倒像位不動聲色的掌局人,一步步把話引到關鍵處。
「成!我干!」
萬大娘咬了咬牙,伸手接過了那三張票子,心一橫,話也硬氣起來。
「好。」
林軒點點頭,順勢又說了些閻埠貴近況:早被摘了「三大爺」頭銜;在院裡處處針對自己;占便宜成性,連鄰里水電費都要剋扣幾毛……
萬大娘越聽越驚:「原來他早不是管事的了?怪不得『優秀四合院』評比都沒他的份兒……」
「這十塊是定金。」
林軒又抽出一張十元鈔塞過去。
萬大娘一把攥住,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連聲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明兒他一上課,全校老師學生全都知道這檔子事!」
「您只管安心,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絕不扯上您。」
林軒見她已完全入局,便起身告辭。
萬大娘一路送到院門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這才發覺,後背衣裳早已濕透。
她之所以答應得這麼痛快,除了那三十塊錢,更因方才坐在林軒對面時,分明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始終帶笑,可那笑底下,像藏著冰刃。
「老閻啊老閻,這回你是踢到鐵板上了……可別怪大娘不講情面。」
她輕輕掩上門,嘴裡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剩自己聽見。
……
賈東旭今早天剛亮就趕到了龍哥的賭檔。
「哈哈哈,豹子!賠錢!快賠錢!」
賈東旭手一揚,撲克牌「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籌碼都跳了一下。莊家當場被掀翻,只得咬著牙往外掏錢。
不到一小時,他已贏了近七十塊。
這六十來分鐘,他的心始終繃得死緊,沒松過一瞬。
每發一張牌,都像往他胸口砸一記重錘,頭一把就撈了個大彩,他激動得喉結直顫,脖頸漲得通紅。
小隔間裡,龍哥斜靠在椅子上,盯著那個贏紅了眼、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的賈東旭,嘴角無聲地往上扯了扯,冷得像刀鋒划過冰面。
「龍哥,那小子已經飄了,剛才脖子都充血發亮,再這麼下去,下把就得押全場。」
「今兒又讓他捲走快一百,要不要掐他兩把,壓壓火?」
身後一個手下壓低聲音問。
「不必。讓他繼續贏,偶爾輸個一兩局墊底就行!他眼下揣進兜里的每一分,遲早得連本帶利吐乾淨。」龍哥嗓音低啞,字字像從井底冒出來的寒氣。
第二天,星期一。
閻解成天剛蒙蒙亮就穿戴齊整,襯衫領子扣到最頂,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出門接於莉。
昨天剛在於家下了聘,八塊錢彩禮交得清清楚楚。
今天一早,兩人就得去開結婚證明,再到街道辦領證。
這事閻埠貴反覆叮嚀過:證必須趕早辦妥,拖不得。
他心裡揣著事,生怕於莉哪天撞見林軒,橫生枝節。
「呵呵呵,林軒啊,我家解成今兒就領證,喜酒可得來喝兩盅啊!」
閻埠貴見林軒拎著公文包出門上班,故意揚聲喊住,臉上堆滿得意。
「好嘞,閻老師到時候多備幾桌,咱們都沾沾喜氣。」
林軒沖他一笑,眼裡似有深意,卻沒多說半句。
話音未落,跨上自行車就走了,車輪碾過青磚路,只留下一串輕快鈴聲。
「呸!平時摳摳搜搜,騎輛破車就神氣?一輩子打光棍的命罷了!」
閻埠貴壓根沒品出那笑里的弦外之音,只盯著林軒遠去的背影,又妒又酸,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
林軒剛踏進廠門沒多久,軋鋼廠高音喇叭突然響起,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響徹全廠,
【現在播報一則通知:
採購科十三級辦事員林軒同志,進廠以來勤勉踏實、待人誠懇,為廠里高效採辦大批緊缺物資,深受一線工人信任與好評……
經廠辦公室研究決定,即日起晉升為採購科副科長,行政級別由十三級提至十八級。特此公告。
望全體職工以林軒同志為榜樣,立足崗位、奮發進取,爭當先進!】
「採購科那個林軒,直接提成幹部了?」
「他才來幾天?我掐指一算,攏共不到半個月!」
「你們懂啥!人家是從第三軋鋼廠平調來的,上回咱吃的羊肉,就是他跑下來的。」
「我跟你們講實話,這回他拉回來的,可是兩頭野豬!」
「真事兒?兩頭?」
「騙你幹啥?上周快下班那會兒,好些人都看見了,卡車直接開進廠門口,車上全是貨!」
「對對,除了野豬,還有幾千斤細糧呢。」
「我親眼數的,整整一車,碼得齊整!」
「這麼硬的本事,提拔還不該?」
「廠里攤上這麼個能扛事的採購員,咱們碗裡才真有肉啊。」
「十八級工資多少?」
「底薪八塊,加上副科長津貼,月入九十往上!」
「才多大年紀就坐上位子?有對象沒?」
「他掙得多,我可半點不眼紅。」
「就盼著今兒中午食堂,能切上幾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霎時間,第一軋鋼廠從車間到鍋爐房,從傳達室到食堂窗口,全在議論林軒的事。
絕大多數人說起他,臉上都是真心實意的讚許。
……
話分兩頭,紅星小學。
「閻老師,校長請您馬上過去一趟。」
閻埠貴一愣,大清早的,校長找他幹啥?
「哎,這就去!」
他沒多琢磨,抬腳就往校長室走。
可剛推門進去,後脊樑就竄起一股涼意。
校長黑著臉坐在辦公桌後,目光如釘;政教處主任、教導主任也都在,臉色一個比一個沉。
「校長,您叫我?」
閻埠貴忙堆起笑臉,腰杆不自覺彎了三分。
「你還笑得出來?」
校長「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咱們是市重點小學!師資隊伍里,竟出了你這種敗類!」
「思想歪、嘴不嚴、背後嚼舌根的人,教出來的學生,腦子能正到哪兒去?」
閻埠貴當場僵住,冷汗「唰」一下從額角淌下來,嘴唇哆嗦著:「校……校長,這話從何說起?我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