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立馬拍胸脯:「我們正全力跑採購!」
「可眼下全國糧食大幅減產,各類物資都卡得死緊,我們也在想盡一切辦法……」
又是表態,又是訴難,歸根結底就一句話:正在拼盡全力搞貨源。
等幾位工人代表一走,會議室里只剩楊廠長和李主任兩人。
楊廠長望著皺眉點菸的李主任,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老李啊,這麼拖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還得儘快把物資弄回來,不然工人們的牢騷越攢越多,遲早要出問題。」
他語氣沉穩,臉上全是替李主任著想的關切。
李主任斜睨他一眼,點頭嘆氣:「這我當然清楚。本來大家也沒這麼大情緒,全怪那個林軒,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堆物資,才讓人心浮動。」
「這話可不對。」楊廠長搖搖頭,神情肅然,「林軒乾的是本職,也是在為國家添磚加瓦!」
他跟李主任向來不對付,巴不得看他焦頭爛額。
「對對對,是我嘴快說錯了!」李主任趕緊擺手認錯,生怕被抓住話柄,「可現在物資告急,工會又催得緊,我真是火燒眉毛啊。」
「要不,你去找找林軒?他既然能採到那麼多貨,說不定有門路。」
楊廠長笑著提議。
李主任心裡暗罵這老狐狸,臉上卻裝作認真琢磨:「唉……要是林軒真有辦法,為了工友們能吃上口肉,我這張老臉,豁出去也得去求他!」
嘴上說得硬氣,可楊廠長這句話,倒真點醒了他,
林軒既然握著貨源,那能不能撬過來?
只要摸清渠道,再許以厚利,未必沒戲!
想到這兒,李主任眼神漸漸發亮。
剛走出會議室,他就叫來了侄子李建設。
「建設,物資那邊,進展如何?」
李建設耷拉著腦袋:「叔,您還不知道?現在哪有東西可買?村里口糧都得上交公社,哪還有餘糧賣給我們。」
「那你聽說沒有?林軒在第一軋鋼廠,剛進了一大批貨,光糧食就有幾千斤,還獵了兩頭野豬。」
李主任盯著他,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什麼?不可能!!」
「他從哪兒弄來的?!」
李建設眼睛瞪圓,驚得跳起來:「打野豬?他不要命了?!」
「所以我才叫你來。」
李主任目光意味深長,直直落在李建設臉上。
李建設頹然搖頭:「叔,我真沒這本事,上山打獵?我連野兔影兒都沒見過……」
李主任擺擺手:「不用你去打獵,你只管盯緊林軒,把他的進貨路子給我摸清楚。」
一聽這話,李建設猛地抬頭,眼裡瞬間燃起光來。
「叔,您是說……」
「沒錯,跟著他,順藤摸瓜,找到源頭,咱們再搶過來。」
李主任唇角一勾,笑意冷得像刀鋒,眼神沉得發寒。
「您放心!我一定把他盯死了!」
李建設也咧開嘴,笑得陰沉。
叔侄倆對視一眼,臉上浮起如出一轍的算計與狠勁。
……
下午。
閻解成跟著於莉回娘家。
剛跨進四合院門檻,就有人高聲嚷:「老於!閨女帶姑爺回門啦!」
話音未落,左鄰右舍紛紛探頭張望,圍攏過來瞧這位新姑爺。
「於莉嫁人啦?恭喜恭喜!」
「哎喲,快瞧瞧這倆,真是天造地設!」
「我們院的『一枝花』,今兒被小伙兒摘走了,往後可得疼她!」
「莉莉,姑爺叫啥名兒?」
「姐姐,新婚快樂呀……」
婦人們笑吟吟道喜,孩子們踮腳張望,個個笑臉迎人。
於莉勉強扯出一個笑,心裡卻尷尬得直冒汗。
小傢伙們湊上來,明擺著是沖喜糖來的。
鄰居們這般熱絡,除了真心祝賀,更是在試探:酒席啥時候辦?
可閻家別說擺酒,連喜糖都捨不得買,閻解成拎來的,只有一包瓜子、一包花生。
他倒不覺難堪,樂呵呵地挨個招呼,順手往小孩手裡塞瓜子,朝長輩遞花生。
「嘿嘿,大娘,我叫閻解成,是莉莉的對象!」
「來,小朋友,抓一把瓜子!」
「大娘太客氣啦,嘗嘗花生!」
眾人低頭看著掌心幾粒瓜子、幾顆花生,齊刷刷愣住,扭頭看向於莉。
於莉臉漲得通紅,可閻解成還在那兒傻樂呵。
「王大媽、劉大哥……我們先回屋了!」
她再也繃不住,一把拽住閻解成的手腕,拔腿就往自家院門裡鑽,像逃命似的。
於莉和閻解成一走,幾位大娘才緩過神來,壓低聲音,七嘴八舌地議論:「莉莉這對象,還真是……有點意思啊。」
「啥意思?我看就是摳門!哪家辦喜事只發瓜子花生的?」
「對啊!連一顆喜糖都不見影兒!」
「媽,你不是剛吃了喜糖嗎?嗚嗚……我也想吃糖!」
「於莉她娘不是說,閨女嫁的是雙職工人家嗎?」
「就這副樣子,能是雙職工?糊弄誰呢!」
「你們沒瞧見於莉剛才那臉都僵住了?八成是栽了,嫁岔了人!」
「啊?!不至於吧?她娘可是親自去打探過的!」
「你們懂啥,媒婆原先介紹的是個採購員,結果於莉她娘去一問,嫌那人品行不端,當場把媒婆數落一頓。這回啊,是她自己挑的閻解成!」
「那這人看著也不牢靠啊,哈哈哈……」
「可不是嘛,放著採購員不選,偏挑這個!」
「採購員多實在啊!眼下物資這麼緊,指不定還能捎點實惠回來呢。」
「行啦行啦,別瞎猜了。人家頭回登門,興許真不懂規矩,誰曉得底細到底如何?」
「王大媽,您跟於家走得近,我可敢跟你打賭:那個叫閻解成的小伙子,靠不住!」
大院裡頓時嗡嗡作響,大伙兒你一句我一句,十有八九對著於家新姑爺直搖頭。
哪有新姑爺上門,煙不遞、糖不帶,兩手空空就來『回門』的?
這也太寒磣了吧!!
不止鄰居們嘀咕,就連於父、於母,還有於莉的妹妹於海棠,看到這對空著手進門的夫妻,臉上都掛不住,神色各異。
「姐,姐夫,你們真就拿瓜子花生招呼左鄰右舍?」
於海棠盯著桌上那小半把瓜子、幾粒癟花生,不敢相信地問。
「嗯,圖個熱鬧嘛,沾沾喜氣,吃點零嘴也挺好。」
閻解成語氣輕鬆,說得理直氣壯。
於父和於母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驚愕和失落。
於海棠更是嘴角一撇,硬生生把話咽回去,看在姐姐面上,才沒當場翻臉。
「哎喲……我去買點糖,挨家挨戶送一點。」
於父實在抹不開面子,只好自己掏錢補場。
「爸,我陪您去吧!多買些,我幫您拎。」
閻解成眼珠一轉,想著順手揣幾塊糖回家嚼,立馬殷勤地跟上去。
於父笑著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女兒,無聲地嘆了口氣。
翁婿剛出門,於海棠就忍不住埋怨:「姐,你找的這對象,也太小氣了吧!!」
「少胡說!」
於母見大女兒臉色發白,立刻沉下臉,喝住小女兒。
「媽,我也有句話想問,您當初到底是怎麼打聽的?」
「不是說林軒人品差,閻解成家教正、有工作、性子也好……」
於莉沒理會妹妹,紅著眼眶,直直盯著母親。
「我……我是……問閻解成本人的……」
於母聲音發虛,底氣全無。
「什麼?!」
姐妹倆齊刷刷瞪圓了眼,震驚地望著母親。
「媽,您就聽他一面之詞?都沒找別人問問,就認定他是好小伙,把我推給他?」
於莉咬著牙,目光灼灼地質問。
「就是啊媽,您咋不想想,他跟林軒不對付,說不定故意貶人家、抬自己呢?」
於海棠也趕緊接話。
於母低頭搓著手,聲音越來越低:「他說得挺實在,還讓我隨便打聽……後來我也托人問了,聽說林軒真被撤了先進稱號;再說,閻解成他爹是老師……」
「所以我才讓你們相的。」
於莉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莉莉,別哭,出啥事了?」
「這才剛過門,是不是受委屈了?」
於母心一下子揪緊,急切地追問。
「姐,閻家……是不是有問題?」
於海棠腦子轉得快,一下抓到了要害。
「問題?問題可大了!!」
聽到妹妹開口,於莉像找到了出口,情緒一下子湧上來:
「他爹現在就在廠里掃廁所!」
「一家老小全靠他養,他娘肚子裡還揣著一個,馬上就要生了。」
「閻解成自己只是臨時工,每月工資一分不留,全交家裡。」
「你們知道嗎?我進門第一天,吃的就兩個饅頭、一碗清湯雞湯,連片肉渣都沒見著。」
「他們家出了名的算計,他爹外號『閻老西』,吃飯時幾根鹹菜都要掰開數著分;昨天我親眼看見,分饅頭、舀湯,一家人互相盯著,誰也不肯多吃一口……」
「如今連咱結婚擺酒的錢都湊不出來。」
「今早出門,他爹就塞了這點瓜子花生,連一包糖都捨不得買……」
於莉一邊抹淚,一邊哽咽著說完。
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
她這回,活生生被母親的一意孤行,拖進了火坑!
「怎麼會這樣?!」
「他爹不是當老師的嗎?咋干起掃廁所的活兒了?」
「我真不知道他家這麼斤斤計較啊……」
於母懊悔得直搓手,眼圈也紅了,手足無措地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大女兒。
「媽,我早說過,媒婆介紹的條件不錯,哪怕去看看也不虧。您偏不信,非得自己瞎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