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個工人怕事鬧大,趕緊拽住他胳膊死死拉住。
有人勸道:「小閻,錢軍說話是沖了些,可話糙理不糙,你這活兒,確實沒幹利索。」
「可不是嘛,你天天報廢工件,我們得替你多干好幾個……」
「上回你廢了八個,主任硬是把活攤給我和老張!」
「人家小周比你晚進廠,廢品率還不到你一半呢!」
「唉,你也該想想自己哪兒沒跟上……」
「幹了這麼久,手藝到底長進了沒有?」
閻解成見人人都拉著自己、又都數落他,胸口那團火反而燒得更旺。
「主任和李師傅都沒吭聲,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
「怎麼?多干兩個活兒就委屈了?」
「委屈你找主任去啊!說不幹了,甩手走人,關老子屁事!!!」
幾個工友一聽這話,臉都氣白了。
「閻解成,你嘴咋這麼臭?」
「好壞話都聽不出?」
「咱們是為你著想!技術不上道,永遠就是臨時工!」
閻解成滿腦子都是怒火,壓根聽不進半句,逮誰嗆誰:
「老子就這德行,你咬我啊?」
話音未落,抄起一個工件就往工具機前走,手一哆嗦,「啪嗒」一聲又干廢了一個。
他拎著那塊廢料,咧嘴一笑:「喲,又廢一個!反正我是臨時工,工資照發,干廢多少都不少拿一分!」
「你……」
「簡直不可理喻!!」
眾人看著他這副欠揍樣,氣得直罵。
閻解成不用扣錢,可他們這些正式工的崗位津貼,是按產量算的。
他廢掉這麼多,這個月的補貼,直接泡湯了。
「閻解成,甘妮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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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軍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再看他故意耍無賴,哪還忍得住?
猛地衝上前,照著閻解成腰側就是一腳。
這次工友們沒攔,全扭過頭去,裝沒看見。
「砰!」
閻解成還舉著廢料正得意,壓根沒防備,被結結實實踹翻在地。
「老子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狗東西!!」
錢軍余怒未消,抬腿又狠踹他大腿一下。
「啊!!錢軍,老子草(一種植物)你姥姥……」
閻解成疼得嘶吼,順手抄起地上扳手,掄圓了朝錢軍腳背砸去。
疼得發狂,加上心裡一股狠勁,下手根本沒留分寸。
「咔嚓!」
扳手砸中腳背那一瞬,錢軍慘叫倒地,抱著腳直抽搐。
「老子弄死你!!」
閻解成翻身爬起,眼珠通紅,抓著扳手照著錢軍後背就是一記猛抽。
「啊啊!!!」
誰也沒想到他會下這麼重的手。
「快住手!!」
「再打真出人命了……」
「操!喊你停手聽不見是不是!!」
工友們反應過來,見他眼神發直、動作瘋癲,分明是奔著要命去的,哪還敢袖手旁觀?
「砰!」
一個身手利索的,飛起一腳踹在他後背上,硬生生把他踹趴下。
「你也敢動老子?」
閻解成齜著牙,滿臉猙獰,還想撲上來。
「削他!」
「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一起上!」
幾個人再不猶豫,一擁而上把他掀翻在地,圍住一頓亂踢。
閻解成抱頭蜷成一團,殺豬般嚎叫起來:
「啊啊啊……」
「別打了!別打了!!」
「啊啊啊……我錯了,饒了我吧……」
他本就不是打架的料,剛才全是靠一股蠻勁撐著;
如今被人摁在地上狠揍,三兩下就軟了骨頭,血絲密布的眼睛慢慢清亮起來,火氣也早被踢散了。
「住手!!」
「都給我停下!!」
「上班時間打什麼架?!」
車間主任和幾位老師傅聽到動靜,全跑過來了。
大家七手八腳把人拉開,地上只剩縮成一團、鼻青臉腫的閻解成,和抱著腳滿地打滾的錢軍。
主任沒急著問誰對誰錯,先叫人通知廠長,又吩咐兩人趕緊送醫務室。
檢查下來,閻解成只是皮外傷,渾身淤青,抹點藥躺半天就能緩過來。
錢軍卻沒那麼幸運,腳背被扳手砸得骨裂,腫得老高,後背也一片青紫。
五金廠醫務室處理不了骨折,只得連夜轉送醫院。
醫生接骨、上藥、打石膏,再三叮囑:一個月內絕對不能下地。
否則骨頭癒合不好,可能錯位,以後走路就是跛腳。
「謝謝醫生……」
錢軍咬著牙應下,疼得額頭冒汗。
可心裡,已把閻解成的名字刻進了仇人的名單里。
普通同事拌嘴動手,誰會往死里招呼?
閻解成拿的是扳手,瞄的是要害,這哪是打架,分明是想廢了他!
要不是旁邊工友及時拉住,錢軍這會兒怕是已經躺在太平間了。
可即便撿回一條命,傷得也夠嗆,腳上能不能徹底康復、會不會落下毛病,現在誰也不敢打包票。
眼下至少得歇滿一個月,工資只能領最低檔的病假補貼,廠里後續怎麼處理他,更是懸而未決。
消息傳開沒多久,幾位廠領導就匆匆趕到醫院。
聽完醫生對傷情的說明,幾人臉色都沉了下來。
工人受傷,活兒不會少,全得攤到其他人肩上;更別提這事鬧到醫院,性質惡劣不說,廠里還得掏錢賠醫藥費、擔責任。
但當著幾個老工人的面,領導們還是耐著性子寬慰錢軍,讓他安心養傷,等痊癒了再回來上班。
至於閻解成?
一個臨時工,皮外傷而已,連領導親自探望的資格都沒有。
幾位領導一回到五金廠,立刻著手查清打架來龍去脈。
很快,事情經過就擺在了廠長和班子成員面前:
閻解成廢料筐里,已堆著五個報廢的工件;地上還歪著第六個,正是他拿來「膈應人」的那塊廢料。
幾位領導盯著這堆廢品,額角青筋直蹦,氣得牙根發癢。
換作自己在現場,怕是也忍不住想動手。
「街道辦怎麼把閻解成塞進咱們廠?」
「純粹是個攪局的……」
廠長鐵青著臉,翻完完整的調查材料、目擊者筆錄,還有按了紅指印的證言,胸口像堵了團火。
這種人若放任不管,規矩就成了一紙空文。
證據齊備後,廠長當即叫來工會主席和副廠長,直接開會。
他把調查報告和幾份簽字畫押的證詞往桌上一放,什麼也沒說,只等著兩人看完。
在場工人早憋著一肚子火,筆筆寫得清楚:閻解成最近幹活散漫、態度蠻橫,尤其那句「我又干廢一個,反正我是臨時工,工資一分不少」,原封不動抄進了材料里。
姓齊的副廠長主管生產,看到這兒「啪」地一拍桌子:「明目張胆糟蹋國家財產,必須走人!」
工會主席本是替職工說話的,可瞧見這情形也壓不住火,前幾年廠里剛搞完「反浪費」教育,如今倒冒出個專挑毛病乾的刺頭,臉都替他丟盡了。
廠長黑著臉等他表態,工會主席猶豫半天才開口:「開除……是不是太重了?記個大過行不行?」
廠長搖搖頭,推過來一份最新生產統計表:「我剛讓人調了這個月的記錄,閻解成每天廢品數都在四個以上,超標整整一倍。」
「再看9號那天,他一個人就報損8件;今天還沒到中午,又砸了6個。」
「你們琢磨琢磨:這麼高的廢品率,是手藝不過關?還是故意攪黃咱的生產秩序?」
齊副廠長管生產,最怕背鍋,趕緊接話:「咱廠產品結構簡單,閻解成進廠一年了,不可能學不會!之前他的合格率,好歹是達標的。」
工會主席一時語塞,要說技術門檻高,還能理解;可連最基礎的活兒都天天出錯,明顯是心不在焉;至於有沒有主觀惡意,誰也不敢斷言。
沉默許久,他低聲說:「我同意開除。但『故意破壞生產』這條,建議不提,真坐實了,那是要吃官司的。」
廠長點點頭。真要是扣上這頂帽子,傳出去不僅毀廠聲譽,對街道辦也不好交代。
他隨即開口:「那就定為開除處理。錢軍呢?」
閻解成是臨時工,廠里有權直接處置;
可錢軍是正式編制,沒犯嚴重錯誤,哪怕當面頂撞領導,廠長也沒法動他一根手指頭。
齊副廠長跟錢軍私交不錯,便開口道:「他平時幹活踏實,這次純屬被閻解成逼急了。再說人也受了不輕的傷,廠長,這事就算了吧。」
廠長皺了皺眉,略一思量:「處分還是得給,畢竟先動的手。」
「不然以後別人問起來,倆人打一架,先動手的沒事,後動手的被開除,廠里規矩豈不成了笑話?」
齊副廠長一聽,覺得有理,補充道:「那就給個警告,扣掉當月補貼?」
工會主席沒異議,點頭附和:「我同意。」
廠長見大家意見統一,便不再多說。
會議記錄當場整理,三位領導一一簽字,隨後通知人事科起草處理決定,正式走流程。
那年頭,哪怕是辭退一名臨時工,也得按章辦事、留痕存檔。
當然,這是國企,不是那些公私合營的私營單位。
畢竟臨時工身份特殊,是街道辦為困難家庭提供的幫扶崗位,廠里開除人,既是對內部管理負責,也得向街道辦有個交代。
等批覆一到,五金廠立刻在公告欄貼出正式通告。
「今天打架那個閻解成,真被開了?」
「活該!一個臨時工,還端著架子使喚人。」
「可不是嘛!前兩天讓我去倉庫搬配件,他張嘴就罵……」
「脾氣一點就炸,誰碰上誰倒霉。」
「關鍵是活兒幹得稀爛,一天能廢好幾個工件。」
「這種人早該清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