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苦著臉,連連擺手,「這個月,連廠領導的接待餐都只辦了一次。」
「那食堂的飯量能不能多做些?有工人反映,稍微晚去一會兒,鍋底都見光了。」
「大伙兒要是肚子裡沒食,哪來的力氣搞建設?」
「再說了,最近頓頓不是白菜,就是蘿蔔、土豆,連丁點葷腥都見不著……」
陳剛心裡也清楚,採購確實難。
可工人天天堵門投訴,他實在被纏得頭疼。
這本就是後勤部的活兒,他不找李主任,難不成自己去跑腿進貨?
「陳書計,我早給採購科下了硬指標,可他們也買不來肉啊……」
李主任兩手一攤,滿腹無奈。
「唉,今年全國糧食大幅減產,李主任想弄到物資,確實不容易。」
楊廠長這時插了話。
表面是在替李主任說話,實則輕輕一戳,點出了他的失職。
果然,陳書計眉頭一擰,聲音陡然拔高:「不容易?不容易就不辦了?!」
「那第一軋鋼廠怎麼就能買到肉?」
「我查過了,他們前兩天,在肉聯廠統配額度之外,硬是搞到了一千斤豬肉!」
「連冶金部的何老去參觀,都當面誇他們採購科幹得漂亮……」
楊廠長原本平靜的臉色,一聽「何老去了第一軋鋼廠」,立馬繃緊了。
他們廠也有軍工車間,
上級派下來的軍品訂單,向來由冶金部統籌分配。
要是冶金部更看好第一軋鋼廠,第三軋鋼廠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訂單少了,生產任務自然縮水,最終擔責的,還是他這個廠長。
「陳書計,何老既然去了第一軋鋼廠,啥時候能來咱們這兒看看?」
楊廠長急切地追問。
他最掛心的,始終是生產任務能不能落下來。
「哼!這個月,咱們廠的任務達標了嗎?」
「人家第一軋鋼廠可是超額完成!上面高興,何老才親自登門。」
陳書計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我查過,根本原因就在後勤,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幹活?」
話鋒一轉,他又把矛頭對準了管後勤的李主任。
「陳書計,您確定第一軋鋼廠真弄到了一千斤豬肉?」
「他們從哪兒淘換來的?肉聯廠根本拿不出這麼多啊!」
李主任眯起眼,語氣里透著一股不服氣。
「聽說是他們採購科副科長林軒張羅來的。」
「他熟識不少山民獵戶,三天工夫打了三頭野豬,光肉就有一千多斤。」
陳書計說著,語氣里還帶著幾分艷羨。
「什麼?!」
「又是林軒?!」
李主任猛地睜大眼睛,脫口而出。
「這個人,你們都認識?」陳書計略帶疑惑地問。
「他原先就在咱們廠干採購,後來……因為一些事,才調去了第一軋鋼廠。」
楊廠長臉色也不太好看,瞥了李主任一眼,語氣生硬。
「哦……是有這麼個人。」
陳書計點點頭,半晌想起什麼,「對了,半個月前,我手下還為這事專門找你問過情況。」
「瞧你幹的好事!」
陳書計一拍桌子,狠狠瞪了李主任一眼。
理由再冠冕堂皇,坐到這個位子上的人,誰不清楚那不過是遮羞布?
壓著林軒不讓升,騰位置給自己人,這才是根子上的事兒!
「李主任,現在咋辦?」
「林軒當初調走,明面上是你點頭放行的。」
「如今廠里缺肉少糧,總不能讓工人天天餓著肚子幹活吧?」
陳書計一掌拍在桌上,聲音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楊廠長也沒心思看笑話了。
陳書計說得在理,飯都填不飽,誰還肯賣力幹活?
要是產量掉下去,第一個挨批的,就是他這個廠長。
「是啊,李主任,物資問題,真得趕緊想法子解決。」
「得讓工友們頓頓吃得飽,每周至少加一回葷。」
楊廠長頻頻點頭,嘴上卻把話說得很實在。
李主任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臉上活像吞了塊硬邦邦的餿食。
吃飽就罷了,還非得一周吃上一回肉??
你曉得光這一個月得弄多少斤肉進來嗎??
真是站著說話不費勁!
有本事你親自去跑採購,別說一千斤,哪怕拉回來一百斤,我李懷德立馬改姓楊!
他心裡此刻只剩一個念頭: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林軒真有這本事,自己搶什麼名額?
「楊廠長,陳書計,我只能答應盡最大努力去張羅。」
「但想讓全廠人每周都吃上一頓肉……基本沒指望。」
「眼下不單咱們缺貨,滿城都在搶東西,誰都卡著脖子等貨源。」
李主任兩手一攤,滿臉無奈,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
楊廠長和陳書計交換了個眼神,都覺得不能再逼得太緊。
「行吧,不過這個月,無論如何得讓大伙兒吃上一回肉。」
楊廠長嘆了口氣,點頭應下,可話里留了底線。
「好!」
李主任咬著牙,硬生生應了下來。
等他回到辦公室,立刻叫來侄子李建設。
「建設,都快半個月了,林軒那批貨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還沒摸清?」
他顧不上端架子,反手關嚴房門,語氣焦灼。
「叔,這半個多月,只要手頭一空,我就蹲在第一軋鋼廠門口盯林軒。」
「可壓根沒見他往鄉下跑過,不是溜達逛街買東西,就是去河邊釣魚……」
「不過他釣魚確實有一手,回回都能拎幾條活蹦亂跳的上來。」
李建設把這陣子的辛苦一股腦倒了出來。
為摸清林軒的供貨路子,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
可愣是沒瞅見他進過供銷點、沒見他跟誰接頭、更沒見他拉過一車貨。
這半個月盯梢,鞋底磨穿兩雙,腿肚子直打顫,結果兩手空空。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林軒釣魚穩、逛街勤、上班准。
尤其上下班那會兒,他生怕林軒中途拐去進貨,乾脆就在廠門口死守。
有時一蹲就是一整天。
其中的煎熬,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等等,你說林軒一次都沒下鄉?」
「那你知不知道,他前兩天又拖回來三頭野豬?」
李主任根本沒心思聽抱怨,一把揪住關鍵,臉色驟然凝重。
「這……」
「我是看見他推著三頭野豬進廠門,可……」
李建設一聽叔叔連野豬的事都知道,頓時支吾起來。
「可什麼?快說!!」
李主任急得直拍桌子。
「叔你也清楚,採購科現在任務壓得死,我也得跑指標,有時候還得自掏腰包去鴿子市買高價糧,哪能天天跟著他啊!」
「就前幾天鬆了口氣沒盯緊,他……他轉頭就扛回三頭野豬。」
李建設聲音越說越低,頭也垂得更深。
「你……你讓我怎麼說你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李主任手指直戳過去,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牙關發緊。
「叔,這真不能全怪我啊……」
「說了多少遍,在廠里叫職務!!」
李主任雙眼冒火,狠狠盯住李建設。
「李主任,我真沒想到這麼巧,我一挪開眼,他立馬就弄回三頭野豬……」
李建設身子一縮,委屈巴巴地辯解。
「這個月,你啥也別干,就給我死死咬住林軒!」
「不管用啥法子,必須把他的貨源挖出來!」
「聽明白了沒有?!」
李主任目光如釘,一字一頓砸出來。
「是!」
李建設哪敢吭聲,趕緊應下。
……
另一邊,五金廠。
閻解成當臨時工快一年了。
可他小氣、精明、愛占便宜的性子,早把人緣耗得乾乾淨淨。
廠里沒人願搭理他,更別說靠山後台了。
這半個月,他脾氣越來越沖。
一是因為夜裡起不來,面對媳婦時總抬不起頭;
二是不知怎麼的,心裡老像揣著團火,稍不如意就炸。
於是動不動就跟同事嗆聲,吵得不可開交。
再加上幹活心不在焉,直接影響整條線的進度。
廠里每月定死產量,合格品必須達標。
閻解成一天下來,廢品堆成小山。
別人就得加班加點補缺口。
頭兩天還能忍,日子一長,誰受得了?
「錢軍,你可是老職工了,這麼基礎的活,咋又報廢倆?要是拖累廠里效益,大伙兒一起挨訓!」
正式工錢軍被李師傅當面數落,不敢頂嘴。
一扭頭,卻見閻解成正坐在邊上嗑瓜子,旁邊廢料箱裡已堆了四五個次品。
這才剛到中午,他就糟蹋了這麼多零件,錢軍火一下竄上來:「閻解成!你一上午到底幹啥了?半天不到就毀這麼多?」
閻解成本來看錢軍挨訓,心裡正暗爽呢。
冷不防被點名,頓時火往上撞:「關你屁事!又不是你家的鐵疙瘩,瞎操哪門子心!」
錢軍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你報廢的件,得分攤到我們成品里扣!怎麼不關我事?干不好趁早滾蛋!」
閻解成一聽這話,胸口那團火「轟」地爆開。
憋了許久的怨氣,瞬間燒穿理智。
他「騰」地站起來,指著錢軍吼道:「你算哪根蔥?還敢讓我滾?!」
「你自己不也搞砸過兩個零件?挨了訓就來老子這兒撒氣?呸,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什麼東西!真當老子好拿捏是吧?」
閻解成越說火越大,抬腳就要踹錢軍。
此刻的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肚子邪火沒處泄,見誰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