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僵在原地,像被抽了骨頭,目光直勾勾釘在病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身上。
那是他親手帶了十幾年的徒弟,是他盤算半輩子、指望養老送終的靠山……
就這麼塌了?
老天爺啊,
我到底哪點做錯了?
你何苦這麼折騰我?
他痛苦地閉上眼,眼尾泛紅。
「師傅……」
一聲氣若遊絲的輕喚,猛地把他拽回現實。
賈東旭竟睜開了眼,瞳孔渙散,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醫生動刀前根本沒給他用麻藥,傷得太重,只剩一口氣吊著,再怎麼折騰也感覺不到疼。
正因如此,他才剛縫完最後一針,人就醒了。
「哎!哎!師傅在這兒呢!」
易中海一把攥住那隻冰涼的手,聲音發顫,眼眶迅速熱了起來。
「師傅……我……怕是撐不住了。」
「別說傻話!醫生已經把你拉回來了……你沒事,真沒事……」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話音越來越輕,像風裡將熄的燭火,隨時會斷。
「我走了……家裡……就託付給師傅了……」
「好,好……師傅答應你。」
易中海哽著嗓子點頭,眼眶通紅,肩膀微微抖著。
就在這當口,賈張氏、秦淮茹和一大媽三人跌跌撞撞衝到手術室門口。
賈張氏像頭受驚的野牛,蠻橫撞開人群,眼睛一掃,立馬鎖定了病床上的賈東旭,
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青,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整個人已懸在生死一線。
秦淮茹怔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早上出門時還笑著跟她道別,怎麼才過幾個鐘頭,就躺這兒了?
賈張氏嘴唇哆嗦著,突然撕心裂肺嚎出一聲:「東旭啊,娘沒了你可怎麼活喲!」
話音未落,整個人撲了過去,哭聲尖利刺耳,震得走廊嗡嗡迴響,差點把那口氣當場嚇散。
「賈家嫂子!您先穩住!穩住!」
易中海急忙伸手攔住,手心全是冷汗。
要是讓她那將近二百斤的身子壓上去,賈東旭這最後一絲氣,立馬就得斷。
「我怎麼穩?你兒子死過沒有?你嘗過喪子的滋味沒有?啊?!」
賈張氏兩眼赤紅,像瘋了一樣,逮誰咬誰,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家屬同志,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這樣會影響搶救效果……」
醫生眉頭緊鎖,語氣沉而硬,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嗚哇,這是我親兒子啊!人都這樣了,還不許我哭?!」
哭聲未歇,賈東旭那本就遊絲般的氣息,徹底散了。
手緩緩垂下,眼皮一點一點合上,再沒睜開。
「醫生!快來看看!」
易中海失聲喊道,聲音劈了叉。
「東旭啊,你怎麼狠心扔下娘不管啊,娘往後可怎麼活喲!」
賈張氏一見人閉眼,當場癱軟,涕淚糊了一臉,嚎得肝腸寸斷。
「節哀吧……患者……已經走了。」
醫生俯身翻開賈東旭的眼皮看了看,深深嘆了一口氣。
「醫生……再想想辦法……求您……」
易中海嘴唇直抖,話都說不利索。
「人已經走了,我們……盡力了。」
醫生又嘆了口氣,抬眼掃了掃還在哭嚎的賈張氏,皺了皺眉,轉身帶著護士默默離開,
看在她剛失了兒子的份上,懶得再計較。
秦淮茹死死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肩膀抖得停不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只剩茫然和冷透的恐懼。
她哭,不是因為多愛賈東旭,
而是這年頭,頂樑柱一倒,她就成了寡婦,往後日子怎麼熬?孩子誰來養?飯碗往哪兒端?
「淮茹!淮茹!你可千萬不能倒啊!」
她身子一晃,眼前發黑,直挺挺栽下去,幸虧一大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一大媽急得直搖她,手指狠狠掐進她人中。
賈張氏卻什麼也聽不見。一聽醫生說「人沒了」,雙腿一軟,「咚」一聲坐倒在地,肥厚的手掌拍著大腿,哭得五臟六腑都在抖:
「東旭啊,我的東旭啊,你們這些當官的,害死我老賈,現在又害我兒子啊!」
「黑心的軋鋼廠!喝人血啊!」
「還我兒子命來,嗚哇哇!」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聲一聲高過一聲。
「東旭……東旭……怎麼會這樣?早上還好好的……怎麼就……」
護士剛掐醒秦淮茹,她睜著眼,眼神空洞,像丟了魂。
「老易……東旭……東旭沒了……咱們……該怎麼辦啊……」
她一把攥住易中海的褲腿,指甲掐進布料里,哭得喘不上氣。
足足鬧了近半小時,楊廠長、余主任、劉組長輪番上陣,好說歹說,才算把賈張氏和秦淮茹的哭聲壓住。
在幾位領導反覆勸慰下,兩人情緒總算漸漸平復。
可一回頭,看見賈東旭靜靜躺著,再沒一絲動靜,
白髮人送黑髮人,賈張氏心口像被剜了一刀,悲慟翻湧,又嚎啕起來。
「你們放心,住院費用廠里全包;事故原因,我們馬上徹查;要是確屬工傷……」
「廠里一定按規定補償!請你們相信軋鋼廠!相信我們!」
楊廠長和余主任並肩站著,語氣懇切,神情鄭重。
「賈東旭就是在你們廠里出的意外,還查什麼查?是想賴帳不認嗎?真要把我們孤兒寡母往絕路上逼啊?」
「你們這是打定主意要甩鍋?良心讓狗吃了?黑透了心肝的畜生啊……」
賈張氏一把攥住楊廠長的衣襟,死命拉扯,嗓門扯得又尖又啞,在醫院過道里劈頭蓋臉地嚷了起來。
轉眼間,走廊擠滿了聞聲圍攏的病人,你推我搡,伸長脖子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
最後還是靠楊廠長、余主任、劉組長几位主管出面,苦口婆心解釋了大半個鐘頭;易中海又上前扶著賈張氏,低聲勸慰許久,才勉強壓住場面。
幾人這才匆匆離開醫院,趕回軋鋼廠,直奔技術科,急著弄清事故來龍去脈。
「鄭科長,情況摸清楚沒有?」
楊廠長一進技術科辦公室,就迎上鄭強國,開門見山地問。
「車間已封鎖,我趕到時機器周圍圍著不少人,不敢斷定有沒有人動過設備。」
「我出發前已下令封控車間,機器也安排專人看守。一車間所有目擊工人都做了筆錄,並當場簽字確認。」
「目前工人們反映的情況是:賈東旭正在加工手頭零件時,不知怎的突然身子一晃,腳下一軟,整個人朝運轉中的機器撲了過去。」
「經我們全面檢測,設備本身一切正常!」
「結合現場復原和他近一個月加工的零件質量分析,初步判斷可能有兩個原因,」
「第一,操作技能嚴重生疏。他這一個月報廢的工件,數量是其他一級鉗工的兩倍還多。」
「這點我已跟一車間劉組長核對過。早在一個月前,劉組長就正式打過報告,建議調離賈東旭,理由是他根本不適合干鉗工。余主任也同步上報了厂部……」
楊廠長、李主任等幾位廠領導翻著賈東旭近三十天的工作記錄,臉色越來越沉,眉頭擰成了疙瘩。
區區一級工件,怎會廢掉這麼多?
這哪是技術差?
分明就像剛摸上台鉗的新手,手生得厲害。
可賈東旭當了一級鉗工,整整四年!
果然如劉組長報告裡寫的那樣,壓根兒沒這行當的悟性。
「這樣的工人,是怎麼通過一級鉗工考核的?!」
楊廠長把賈東旭的檔案「啪」一聲拍在桌上,聲音發沉。
「廠長,當年的考核是易中海主持的。他是賈東旭的師傅……」
余主任輕聲補了一句,話里意思,大家都懂。
「照這麼說,易中海是藉機徇私?」
楊廠長眼神一亮,立刻接上。
「嗯……也不能這麼講。他早些時候做的活兒,其實挺紮實。就是最近這一個多月,廢品率陡然猛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緣由。」
余主任如實道來,沒把責任全推給易中海。
畢竟這類工傷,工會必會徹查到底,不是誰想摘清就能摘清的。
「那第二個原因呢?」
楊廠長心知肚明,轉頭看向鄭強國。
「第二個原因,我們推測是長期營養不足,加上過度疲勞,導致作業中突發身體異常,才失衡捲入設備。」
「而且這個可能性更大,有工人親眼看見賈東旭腳步虛浮時,高聲提醒過他,但他毫無反應,仍直直栽向機器,最終釀成慘劇……」
鄭強國說完,目光淡淡掃過分管後勤的李主任,語氣平穩,卻字字落地。
眾人看得清楚:聽到這話,楊廠長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松。
要知道,工人在廠里出事,從來不是小事。每年雖免不了幾起,但追責關鍵在「誰之過」。
若是機器故障,主管生產的幹部難辭其咎,最輕的,是一車間技術科長直接被調離核心崗位;重則整條管理線挨處分,廠領導都得擔責。
可要是因身體垮了出的事,板子就該打在後勤頭上……
「這怎麼可能?!會不會是賈東旭自己就有病根?」
李主任立馬接口,聲音有點發緊。
真要坐實是吃不飽、累垮了,他這個後勤主任,首當其衝。
「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