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興總堂。
長桌中央。
那張紙很薄。
可紙上的字,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洪興正行試點三條基本規矩。
第一,正行錢必須有帳。
第二,收服務費必須給服務。
第三,小弟轉員工,拼命要有保障。
三句話。
看著簡單。
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所有話事人心口。
基哥第一個摸了摸下巴。
「阿麟,這三條聽起來很正。」
「不過會不會太正了?」
靚坤斜了他一眼。
「基哥,你想賺正行錢,又怕太正?」
基哥嘿嘿一笑。
「我只是問問嘛。」
十三妹拿起那張紙,看了幾秒。
「第一條,我支持。」
「缽蘭街如果做女安保,帳必須清。」
「不然姑娘們辛苦一晚,最後錢進了誰袋都不知道。」
韓賓也點頭。
「押貨更要有帳。」
「貨值多少,服務費多少,賠付責任多少。」
「寫不清楚,出事一定吵。」
恐龍看著那三句話,抓了抓頭。
「我覺得第三條不錯。」
韓賓看向他。
「你看懂了?」
恐龍認真道:「小弟拼命要有保障,這個我懂。」
「以前下面兄弟受傷,發個紅包就算。」
「現在如果能寫清楚,兄弟心裡也穩。」
韓賓看了他一會,點點頭。
「這次你說得對。」
恐龍立刻挺胸。
「我偶爾也很醒。」
會議室里響起輕笑。
可笑聲很快又收住。
因為大佬B開口了。
「阿麟,你這三條說得漂亮。」
「可洪興是社團。」
「社團做事,總有些地方不能攤開。」
「正行錢必須有帳?」
「那以前那些兄弟怎麼辦?」
「收服務費必須給服務?」
「商戶一投訴,就讓兄弟低頭?」
「小弟轉員工?」
「出來混講的是義氣,不是打工。」
他每問一句,陳浩南的臉色就變一點。
因為這些話,也是他以前心裡想過的。
陸景麟沒有急著反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才看向大佬B。
「B哥,舊帳怎麼處理,可以慢慢談。」
「但新錢如果還按舊辦法收,遲早出事。」
「商戶付服務費,是買安心。」
「你收了錢,什麼都不做,人家以後憑什麼續?」
「至於小弟轉員工。」
陸景麟看了一眼會議室里各堂口帶來的年輕人。
「講義氣可以。」
「可義氣不能當醫藥費。」
「兄弟進醫院,護士不會問他拜過哪個大哥。」
「只會問誰交錢。」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很多小頭目臉色變了。
他們太懂這句話。
平時喊兄弟時,聲音很響。
可真躺到醫院,真正有用的,還是錢。
還有負責到底的人。
陳浩南低頭看著那張紙。
第三條尤其刺眼。
小弟轉員工,拼命要有保障。
昨天阿成受傷,家屬一句「誰負責」,就讓他卡住。
他當時講自己會負責。
可對方要的是紙。
是金額。
是時間。
是後續聯繫人。
那張醫藥墊付確認單一拿出來,對方才肯走。
他以前從沒想過,一張紙會比自己一句南哥承諾更能讓人安心。
現在想起來,心裡發沉。
蔣天生看著陸景麟。
「阿麟,這三條如果定下來,影響很大。」
陸景麟點頭。
「我知道。」
蔣天生道:「有些堂口短時間內未必適應。」
「所以我建議先試行。」
「先在麟威、缽蘭街、韓賓和基哥那邊試。」
「銅鑼灣這次青年活動,也可以作為補救樣本。」
他這句話說得很穩。
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讓陸景麟直接把規矩定死。
陸景麟笑了笑。
「蔣先生說得對。」
「先試行。」
「不過試行也要有記錄。」
「每個試點,每月交一份簡報。」
「收入、投訴、事故、賠付、續約意向。」
「這些數據總堂都能看到。」
陳耀眼神微動。
又是數據。
又是報表。
陸景麟最擅長的,就是把江湖上那些講不清的事,變成一張張表。
這對總堂當然有好處。
可同時也意味著,誰做得好,誰做得爛,都會被攤開。
基哥立刻苦著臉。
「又要交表?」
阮梅抬頭。
「可以提供模板。」
基哥一聽模板,臉色更苦。
「阮小姐,你的模板一定很貴。」
阮梅認真道:「試點期免費。」
基哥眼睛一亮。
阮梅補充:「後續系統化另收費。」
基哥捂住胸口。
「我就知道。」
靚坤笑得很爽。
「基哥,你現在還沒賺錢,已經開始怕帳本。」
基哥嘆氣。
「我怕的不是帳本。」
「是阮小姐拿帳本看我。」
會議室里又響起笑聲。
氣氛鬆了一些。
十三妹卻很認真。
「阿麟,女安保試點,我想加一條。」
陸景麟看向她。
「你講。」
「夜場女員工遇到客人騷擾,安保必須有明確處置權。」
「不能因為客人花錢多,就讓姑娘忍。」
陸景麟點頭。
「可以寫進缽蘭街特殊條款。」
韓賓也開口。
「押貨試點,我要加路線風險等級。」
「不同路線不同價。」
「兄弟不能為了省錢走爛路。」
陸景麟道:「可以。」
基哥眼珠一轉。
「我那邊商戶聯防,能不能加個熟客優惠?」
阮梅立刻道:「可以。」
「但折扣要寫清楚。」
基哥又蔫了。
「當我沒說。」
蔣天生看著各區話事人開始圍繞這三條加細則,臉上帶著笑,眼神卻一點點深。
場面已經被陸景麟帶起來了。
他原本想通過協調小組,把安保試點納入總堂。
現在總堂確實納入了。
可大家討論的底層語言,已經換成陸景麟那套。
帳。
服務。
賠付。
保障。
客戶。
續約。
這些詞以前極少出現在洪興總堂。
現在卻被各區話事人認真討論。
這就叫規則變化。
蔣天生輕輕敲了敲桌面。
「好。」
「那就先按阿麟這三條,做試點原則。」
「總堂協調小組,由陳耀負責。」
「麟威提供培訓和模板。」
「各堂口試點按月匯報。」
「一個月後復盤。」
眾人紛紛點頭。
靚坤直接拍桌。
「我支持。」
「誰不服,自己先做一條街出來看看。」
大佬B臉色難看,卻沒法再開口。
陳浩南看著那張紙,心裡像被壓了一塊石頭。
以前他覺得陸景麟搶的是紅棍位置。
後來發現陸景麟搶的是名聲。
現在他終於意識到,陸景麟搶的是更深的東西。
他開始告訴洪興,未來錢怎麼賺,人怎麼管,事怎麼做。
這比搶一條街更可怕。
會議結束前,蔣天生看向陳浩南。
「浩南,銅鑼灣青年活動繼續做。」
「後續補救由你負責。」
「麟威協助,不能永遠替你做。」
陳浩南站起身。
「明白。」
陸景麟也看向他。
「南哥,後續表格我讓吉米給你一份基礎版。」
陳浩南沉默片刻,點頭。
「多謝。」
山雞站在門口,聽見這兩個字,臉色更難看。
南哥竟然又向陸景麟道謝。
會議散場。
各堂口人馬離開。
陸景麟最後收起那張「三規」草案。
阮梅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這三條以後會很難執行。」
陸景麟笑了。
「當然難。」
「容易執行的規矩,不值錢。」
阮梅想了想,認真點頭。
「那模板要收費。」
陸景麟被她逗笑。
不遠處,蔣天生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陸景麟一行人離開。
陳耀低聲道:「蔣先生,三規定下來了。」
蔣天生點頭。
「先讓它試。」
陳耀問:「會不會讓阿麟更穩?」
蔣天生看著那道年輕背影。
「穩是一定的。」
「可規矩一旦擺上桌,就不只是他能解釋。」
「接下來,總堂也要學會解釋。」
陳耀心裡一動。
蔣先生已經開始轉方向了。
壓陸景麟不夠。
還要爭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