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頭毒辣，柏油路面被烤得冒出一層扭曲的白煙。
軍用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醫療連門外。
顧妄一腳踹開車門，手裡拎著一塊沉甸甸的黑鐵牌子跳了下來。
鐵牌子邊緣還帶著沒打磨乾淨的毛刺，刮在迷彩褲腿上，發出刺耳的「嘶啦」聲。
他大步流星走到院門口，仰起脖子，瞄了眼那塊掛了十幾年的舊木牌。
木頭縫裡生了一層綠毛，紅漆掉得七七八八，勉強能認出「野戰醫療所」幾個字。
顧妄抬起右腿，帶有鋼板的軍靴猛地踹了上去。
「咔嚓。」
朽爛的木牌從中間斷成兩截，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蓬灰土。
高建國剛從車上滾下來，連氣都沒喘勻。
他看著碎成兩半的木牌，急得直拍大腿。
「哎喲祖宗！你踢它幹啥啊，那可是後勤處登記造過冊的公家財產……」
顧妄沒理他。
他隨手把那塊黑鐵牌子往門框的鐵釘上一掛。
鐵鏈子撞擊鐵皮，發出「咣當」一聲脆響。
太陽光一照，鐵牌上刻著的幾個大字直晃人眼。
【幽靈醫療防務基地】
「連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咱現在可是獨立建制。」
顧妄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搓掉指腹沾著的灰。
高建國湊過去眯著眼看。
「幽靈？這名聽著咋瘮得慌，跟火葬場似的。」
老連長嘟囔著，從兜里摳出半根被壓扁的香菸叼在嘴裡。
顧妄沒接話，順著院子往後山走，一頭鑽進了林司令特批的那座廢棄軍火庫。
防空洞裡黑咕隆咚。
一股子潮濕的霉味，混著陳年槍油的餿味直衝天靈蓋。
顧妄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他在牆上摸索了兩下，按下鏽跡斑斑的電閘。
頭頂的幾盞白熾燈忽明忽暗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勉強照亮了寬敞的內部空間。
他拉過一張缺了角的破木桌，掀開順來的軍用筆記本電腦。
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的臉上。
高建國搬了個馬扎坐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菸灰掉在褲襠上都忘了彈。
「顧妄啊……你放著黑虎大隊副隊長不當，非得窩在這破洞裡。」
高建國砸吧著嘴，「你剛才跟司令說挑廢柴，那是客套話吧？」
顧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
「客套啥，我這人主打一個言出必行。」
他點開軍區內部的人事檔案庫，滑鼠滑輪滾得飛快。
「老虎團三連，李二牛。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下個月準備強制退伍？」
顧妄盯著屏幕，摸了摸下巴。
「喲，還因為打架被關過兩次禁閉？脾氣夠爆啊。」
他順手拿起桌上的老式轉盤座機，照著檔案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
「餵？老虎團三連嗎？對，我是醫療連顧妄。」
顧妄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拿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李二牛我要了……啥？你問我確定不？他打架摔斷了腿？沒事，用擔架給我抬過來。」
掛了電話，顧妄把名字拉進新建的表格里。
高建國在旁邊聽得下巴快掉地上了。
「尖刀營的張大彪？右眼視網膜脫落，還在考核里抗命揍了排長？」
顧妄挑了挑眉，嘴角咧開個弧度。
「好苗子，收了。」
他再次拿起電話撥號。
半個小時過去。
軍火庫里迴蕩著顧妄打電話要人的聲音。
電話那頭的各連隊連長，一開始以為顧妄在開玩笑。
確認是真的後，那態度簡直像過年送瘟神一樣，恨不得馬上找車把人打包送來。
高建國一把按住顧妄還要撥號的手。
他揉了揉眼睛，指著屏幕上那排長長的名單，手指頭直打哆嗦。
「你、你這挑的都是些啥玩意兒！」
老連長聲音劈了叉，「缺胳膊少腿的，背處分的，還有常年臥床的病號！」
顧妄從桌上拿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溫水。
「連長，你不懂。我這叫變廢為寶。」
「變個屁的寶！」
高建國急得從馬紮上蹦起來，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司令把後山都批給你了，那是盼著你拉出一支尖刀部隊！你現在擱這建垃圾回收站呢？」
老連長急得原地轉圈，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
「人家連長正愁這些燙手山芋扔不掉，你倒好，主動拿個麻袋去撿！」
他停下來指著顧妄的鼻子，「你這要是傳出去，能讓整個軍區笑掉大牙！」
顧妄滿不在乎地把腿翹在桌子上。
椅子往後一仰，發出嘎吱的抗議聲。
「笑唄，等我給這幫刺頭把病治好，有他們哭的時候。」
他掃了一眼自己腦海里的系統面板。
幾十萬情緒點餘額，安安靜靜躺在那。
這些滿身傷病的老兵，心裡都憋著一股火。
把他們治好，不僅能收穫一幫不要命的死忠，還能順帶薅一波感恩和重生的情緒點。
這買賣，穩賺不賠。
就在這時，軍火庫虛掩的厚重鐵門被人推開。
「嘎吱——」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擠了進來。
一股濃烈的蔥花炒肉味瞬間蓋過了防空洞裡的霉味。
唐三炮端著個比臉盆還大的鋁製飯盒，肚子上的肥肉隨著步伐一顫一顫。
他滿頭大汗，油膩膩的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顧、顧大夫，連長。開飯了，我給你們留了倆雞腿，還熱乎著呢。」
胖子說話有點喘，順便打了個帶蒜味的飽嗝。
高建國看著這胖子，氣不打一處來。
「唐三炮！你那三公里越野補考過了沒？天天就知道吃，跑兩步喘得跟風箱似的！」
唐三炮縮了縮脖子，嘿嘿賠著笑。
他把鋁製飯盒磕在鐵桌子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連長，我這體格……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喝涼水都長肉，真跑不動啊。」
他摳了摳手指甲里的黑泥，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
顧妄看著鋁盒裡冒著熱氣的雞腿，肚子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把滑鼠箭頭往上挪，點在招募名單的第一個空行上。
手指飛快敲擊鍵盤，打出了三個字。
高建國剛好湊過來看，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唐、三、炮？」
老連長一把揪住顧妄的衣領。
「你把各連隊的殘廢招來就算了，你把這顛勺的胖子排在第一位幹什麼！他連槍的保險在哪都找不到！」
顧妄掰開高建國的手。
他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抓起飯盒裡的雞腿咬了一大口。
溫熱的油汁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一邊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衝著門口那個還在發愣的胖子招了招手。
「胖子，過來。」
唐三炮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碎步挪到桌邊。
「顧大夫，雞腿不夠吃？鍋里還有點雞屁股……」
顧妄咽下嘴裡的肉，舔了舔嘴唇。
他盯著唐三炮那身顫悠悠的肥肉，伸手捏了捏胖子的胳膊。
「你這身膘留著炒菜可惜了。」
顧妄把剩下的半個雞腿塞進唐三炮手裡，眼底閃過一抹戲謔的幽光。
「明早八點，帶套乾淨換洗衣服來找我。」
顧妄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我教你怎麼單手掀翻一輛裝甲車，學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