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
兩輛掛著外事牌照的大巴車停在演武場外。
引擎轟鳴,尾氣嗆人。
金髮副官站在車門邊。
他手裡捏著一團噴滿花露水的紙巾,死死捂住鼻子。
他帶來的十個海豹突擊隊精銳,現在連自己走路的力氣都沒了。
約翰是被人架著胳膊拖上車的。
他那兩米高的身軀彎得像個煮熟的蝦米。
兩條腿像兩根軟麵條,皮靴在水泥地上蹭出兩道泥印子。
上車台階時,約翰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愣是沒把自己拔上去。
旁邊的邁克軍醫從後面推了一把。
約翰發出一聲漏氣的悶哼,一頭栽進車廂通道里。
車裡沒人說話。
一股濃烈的酸腐味混合著胃液的酸氣,在密封的車廂里打轉。
副官跨上車,轉頭看向站在兩米開外的林震天。
林震天手裡端著那隻綠漆搪瓷缸,低頭吹了吹水面的茶葉。
「詹森副官,不多留兩天?」老首長聲音洪亮,穿透夜風。
副官臉皮漲成紫紅色。
「感謝貴軍的盛情款待。」
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這次交流賽,我們收穫很多。」
副官轉頭沖司機大吼。
「開車!」
大巴車像一頭燒了尾巴的野豬,轟地竄出大門。
車剛開遠。
演武場周邊突然爆出一聲撕裂夜空的歡呼。
幾百號還留在場邊清掃的紅軍戰士,把手裡的掃把直接扔在地上。
有人摘下帽子往天上扔。
有人拿鋁製飯盒敲著不鏽鋼欄杆,哐當哐當響。
這場荒誕的交流賽,以鷹醬代表團集體竄稀逃跑,荒誕收場。
凌晨兩點。
林震天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堆了七八個揉成一團的菸蒂。
李雲飛捏著滑鼠,把屏幕上的視頻進度條拖回零秒。
第九次點擊播放。
這是一段截取的監控錄像,畫面被放慢了四倍。
屏幕上。
顧妄穿著沾了泥巴的白大褂,右手微抬。
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掌,看似輕飄飄地拍在卡爾的側臉上。
肉浪翻滾。
卡爾兩百多斤的巨漢雙腳離地,在半空中轉了兩圈,狠狠砸向圍繩。
鋼絲圍繩崩成一個駭人的弧度。
雷萬鈞夾著半根煙,菸灰掉在軍褲上燒了個黑點。
他沒拍。
「這發力。」雷萬鈞掐滅菸頭,聲音發緊。
「沒借腰馬合一的勁,全靠手指和手腕的寸勁爆發。」
他抬頭看向林震天。
「沒有十幾年的內家拳底子,打不出這種穿透力。」
林震天喝了口已經放涼的茶水。
「視頻加了密沒?」
「加了三層軍用級防火牆。」李雲飛關掉畫面,「原件已經物理銷毀。」
林震天把茶缸磕在桌上。
「這小子現在是咱們東南戰區的底牌。除了在座的,誰也不能看這原片。」
同一時間。
太平洋彼岸。
一間沒有窗戶的地下情報機房裡,伺服器風扇嗡嗡作響。
一個光頭黑客砸碎了手裡的紅牛罐子。
幾滴棕色液體濺在鍵盤上。
屏幕上是一段強行破譯的模糊視頻。
畫面滿屏都是馬賽克,連人臉都看不清。
但那個白色人影一巴掌扇飛巨漢的動作,卻清晰地留下了殘影。
黑客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手指按鍵的速度快得出現殘影。
電話接通。
「馬上把代號001的文件保密等級標為S級。」黑客聲音發乾,咽了口唾沫。
「華夏東南戰區,出了個代號不明的近戰怪物。力量評估……超越人類已知極限。」
天亮了。
人太多了。
一眼望去,外面全是剃著板寸的迷彩服。
昨天還在廁所門口看老外笑話的兵,今天全堵在了幽靈基地門口。
人手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名表。
一個掛著上尉軍銜的連長,揮著手裡的A4紙。
「唐班長!讓我進去!我可是上屆全軍越野前三!」
他踮著腳尖往門裡看。
「讓我見見顧大夫!我願意當個衛生員!」
唐三炮光著膀子,兩隻蒲扇大的手撐著鐵門欄杆。
胖子滿頭大汗,胸肌鼓得像兩塊生鐵。
他稍微一用力,生鏽的鐵門嘎吱作響。
「退後!都別擠!」
他嗓門大,吼得前排幾個人耳朵直嗡嗡。
「俺家顧爺發話了,沒傷沒病的去常規大隊。幽靈基地只收病號和刺頭!」
人群炸了鍋。
一個新兵急了,舉起左手大喊。
「我胳膊骨折過!裡面還有鋼釘!一到下雨天就疼!」
旁邊一個老兵一腳踩在門檻上,把他擠開。
「骨折算個屁!我胃穿孔三年了!天天吐酸水!」老兵紅著眼,「大夫快來給我治治!」
「我打架背過處分!我脾氣爆!」另一個黑臉漢子扯著嗓子嚎。
陳八荒提著個馬扎坐在門邊。
鈦合金手臂搭在膝蓋上。
他手裡夾著根紅藍鉛筆,在厚厚一沓報名表上打著叉。
「胃穿孔去總醫院拿藥。」陳八荒把表單丟在地上。
「脾氣爆的去黑虎大隊報導。下一個。」
高建國端著個搪瓷臉盆從宿舍出來。
他看了眼門口這陣仗,盆里的水灑了一地,濕了鞋面。
老連長蹲下身去撿肥皂,嘴裡直念叨。
「瘋了,全軍區都瘋了。這都想進來受虐呢。」
他搖著頭,端起盆往水房走。
臉上的褶子卻笑得擠在了一起。
防空洞深處。
顧妄癱在摺疊椅上,腳搭著桌面。
左手邊放著他那個不鏽鋼保溫杯。
桌子中央放著個用來裝彈藥的鐵皮箱,裡面塞滿了篩選出來的報名表。
顧妄抓起最上面的一張,掃了一眼。
「張大壯,特種偵察連一班長。」
顧妄念了一句,指尖點在紙面上。
「因為毆打上級背了個大過,面臨退伍?右腿韌帶撕裂性拉傷?」
他摸了摸下巴。
「這脾氣,適合放出去咬人。」
顧妄拿起筆,在名字上畫了個紅圈,扔進右邊的鐵盒裡。
他又拿起一張。
「李明,扁桃體發炎?這也來湊熱鬧?」
直接團成一團,準確無誤地丟進牆角的垃圾桶。
顧妄打了個哈欠。
他放下筆,拿拇指按了按右邊手腕的關節。
肌肉有輕微的酸脹感。
昨天扇卡爾那一巴掌,臉皮太硬,確實有點費手腕。
橡膠手套減震效果太差。
他轉了轉手腕,骨節發出咔咔兩聲脆響。
夜深了。
基地外頭終於安靜下來。
排隊的人被唐三炮趕回了各連隊宿舍。
防空洞外的平房裡,連唐三炮打呼嚕的聲音都隔著兩堵牆傳了過來。
顧妄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他擦乾臉,扯下那件沾了點灰的白大褂,隨手掛在床頭的鐵架子上。
折騰了一天,他也覺得骨頭有點散架。
拉開薄被。
顧妄剛把一條腿伸進被窩。
外面的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又急又重,全亂了節奏。
「砰!」
木門被一股蠻力從外面撞開。
黃銅鎖扣直接崩飛,砸在對面的白牆上,彈進床底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高建國站在門口。
老連長軍裝扣子扣錯了一排,衣領歪斜著貼在脖子上。
他滿頭大汗,胸膛劇烈起伏,喘得像個漏風的破風箱。
手裡的手電筒光柱在牆上亂晃。
「顧妄!快!」
高建國一步跨進屋,一把抄起掛在鐵架子上的白大褂。
衣服直接砸在顧妄頭上。
「拿急救箱!」
顧妄一把抓下頭上的白大褂,眉頭皺緊。
「大半夜的,誰吃錯藥了?」
他翻身下床,腳踩進戰術靴里。
高建國衝過來,雙手死死拽住顧妄的胳膊。
十個指甲深深掐進顧妄的肉里。
「軍區總醫院那邊出事了!」
老連長聲音劈了叉,帶著明顯的哭腔。
「白天受傷的幾個特戰隊長,被人暗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