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剛伸進被窩的一條腿僵住了。
他一腳踢開薄被。
光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順著腳底板直往上躥。
睡意散了個乾乾淨淨。
「暗殺?」
顧妄抓起掛在床頭的白大褂,兩條胳膊一掄,利索地套在身上。
他走到桌邊,沒拿那個三百斤的金屬大箱。
順手拎起平時出診用的鋁合金急救小箱。
高建國還站在門口。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趙雷!還有白天重傷的幾個排長!」
老連長嗓子啞了,唾沫星子噴在門框上。
他轉頭就往外跑。
「車在外面,快!」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平房。
一輛軍用吉普車沒熄火,排氣管突突往外噴著黑煙。
顧妄拉開車門,把急救箱扔在后座。
人剛坐穩,車門都沒關嚴實。
「走!總醫院!」高建國在副駕駛砸了一下儀錶盤。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
輪胎在沙石地上瘋狂打滑,搓出一股刺鼻的焦膠味。
吉普車像頭瘋牛一樣竄了出去。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顧妄白大褂的下擺啪啪直響。
「誰幹的?那幫洋鬼子?」顧妄一邊問,一邊打開急救箱。
他把兩把醫用解剖刀塞進白大褂的右邊口袋。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高建國死死抓著車門上方的手柄,指關節泛著青白。
「白天在擂台上吃了那麼大虧,臉都丟到太平洋了。這是咽不下這口氣,來找場子!」
老連長牙齒咬得格格響。
「趙雷斷了腿,現在躺在床上連個三歲小孩都打不過。」
「要是咱們的特戰隊長死在軍區總院的病床上,這臉就真被踩進糞坑裡了!」
吉普車連闖了三個紅燈。
十分鐘的路程,硬生生壓縮到五分鐘。
「嘎吱——」
車停在總醫院急診大樓門口。
剎車踩得太猛,顧妄的腦門差點磕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顧妄推門下車。
眼前這棟五層高的四方盒子建築,安靜得有些詭異。
大廳里的長明燈亮著,光線慘白。
掛號窗口沒人,平時該坐在分診台的兩個值班護士,現在全趴在桌子上。
腦袋埋在臂彎里,一動不動。
高建國拔出腰間的配槍,拉動槍栓。
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特別響。
「上去看看。」高建國拿槍指了指電梯口。
「別坐電梯,箱子裡容易被包餃子。」顧妄拎著箱子往消防通道走。
兩人順著水泥樓梯往上爬。
樓道里全是濃烈的來蘇水味,沖得人鼻子發酸。
到了三樓特護病房區。
顧妄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探出半個腦袋。
走廊里的燈光很暗。
空氣里的來蘇水味淡了,多了一股似有似無的苦杏仁味。
顧妄抽了抽鼻子。
「氰化物混合迷藥。」他壓低聲音,「這幫人真捨得下本錢。」
高建國握槍的手有點抖,槍口探出門縫。
他看見天花板上的四個監控探頭。
全被噴了黑漆,鏡頭歪向牆壁,像四個被掰斷脖子的死鴨子。
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四個荷槍實彈的內衛警衛。
突擊步槍還老老實實地卡在戰術背心上。
連個拔槍的動作都沒做出來。
顧妄走過去,蹲在一個警衛身邊。
兩根手指搭在警衛的頸動脈上。
跳動平緩。
他伸手翻開警衛的眼皮看了一眼。
「沒死,睡著了。」
顧妄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副雪白的無菌橡膠手套,套在手上。
「藥量控得極准,一秒鐘放倒四個,連按警報的時間都不給。這是行家。」
「你還誇他!」高建國急紅了眼。
老連長邁開步子就要往走廊盡頭的302病房沖。
顧妄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子。
力氣大得出奇,直接把高建國拽得倒退兩步。
「找死啊你。」顧妄甩開手,「人還沒走呢。」
就在剛才。
顧妄腦子裡的微型單兵雷達直覺自動開啟了。
一層看不見的波動像水波一樣散開,籠罩了整條走廊。
在302病房裡。
除了趙雷那粗重紊亂的呼吸聲。
還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心跳。
慢得像只冬眠的烏龜,一分鐘只跳三十幾下。
「心率這麼慢,這是受過抗刑訊和閉氣訓練的職業殺手。」
顧妄甩了甩戴好白手套的右手。
「連長,你在門外守著。這病房,我進去查。」
302病房內。
窗戶留了條縫。
夜風把白色的窗簾吹得鼓了起來。
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浪線。
趙雷躺在病床上。
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用繃帶高高吊在半空的鐵架子上。
他白天被打斷了小腿骨,剛做完接骨手術,止痛泵里的藥效還沒過。
睡得很沉,偶爾因為疼痛皺一下眉頭。
病床邊。
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這人像一團沒有重量的影子。
他身上裹著黑色的緊身夜行衣。
頭上戴著戰術頭套,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底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幹活時的死寂和麻木。
他站在床頭,居高臨下地看了眼病床上的名字卡。
確認目標無誤。
刺客右手手腕一翻。
掌心裡多了一支玻璃材質的小號注射器。
針管里裝著不到兩毫升的淡藍色液體。
這是高濃度的氯化鉀混合特製神經毒素。
只要半滴推進靜脈,就能引發心肌驟停。
死狀和急性心臟病發作一模一樣,法醫解剖都查不出破綻。
刺客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左手。
精準地捏住趙雷手背上留置針的橡膠接口。
他右手大拇指搭在注射器的推桿上。
針尖往下壓。
儀器上的綠色波浪線依然平穩。
趙雷還在睡夢中。
注射器的金屬針尖,距離輸液管的橡膠薄膜。
只剩下不到一毫米。
針尖甚至已經刺破了上面的一點冷凝水珠。
就在這半秒鐘都不到的間隙里。
一隻手。
突然從床尾監控死角的陰影里伸了出來。
這隻手戴著雪白的醫用橡膠手套。
它像一把液壓鐵鉗,毫無預兆地卡住了刺客握著注射器的右手腕。
「咔。」
骨節錯位的輕響。
力量大得蠻不講理。
刺客手腕劇痛,半邊身子瞬間麻了。
手指上的力氣被憑空抽乾,注射器懸在半空,再也扎不下去分毫。
他猛地轉頭。
視線里倒映出一件起皺的白大褂。
顧妄從柜子旁邊探出半個身子。
臉上的黑框眼鏡反著外面路燈的光。
他看著刺客那雙驚駭的眼睛。
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幽幽響起。
「半夜來我的地盤查房。」
顧妄手下猛地加了一把力,捏得刺客腕骨咯吱直響。
「你掛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