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東南軍區機關大樓三層。
林震天坐在紅木辦公桌後。
手裡的三頁保衛科報告被他翻得嘩嘩響。
報告是昨晚總醫院那個刺客的審訊記錄。
下頜骨脫臼。
雙腕掌長肌腱平滑切斷。
括約肌失控導致嚴重失禁。
全篇報告沒見一滴血,人卻崩潰得連三歲尿床的事都吐了個乾淨。
林震天覺得後槽牙發酸。
這哪是審訊。
這分明是把人的神經活生生扒出來,放在炭火上烤。
他端起桌上的綠漆搪瓷缸,低頭吹開水面的茶葉沫。
門沒敲。
「吱呀」一聲被推開。
門板砰地撞在牆壁的橡膠防撞墊上。
顧妄走進來。
白大褂沒扣扣子,裡面套著件起球的灰色體能服。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掛著半滴眼淚。
「啪。」
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信紙,被他單手拍在辦公桌上。
「首長,批個假。」
顧妄拉開對面的皮椅子,一屁股砸進軟墊里。
林震天放下茶缸。
他拿起那張紙,湊近看。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被幾隻雞爪子胡亂刨過。
「因軍區流感季預防需要,申請赴西南邊境原始叢林,採集中草藥。」
林震天念出聲。
「申請人:顧妄。時長:三天。」
林震天把紙往桌上一拍。
「大夏天的哪門子流感?」
他摘下老花鏡扔在桌上,瞪著眼睛。
「你大半夜折騰完殺手,天剛亮跑來要批假採藥?」
顧妄靠在椅背上。
從兜里摸出一根不知哪順來的木牙籤,咬在嘴裡。
「防範於未然。昨晚那個刺客摸進來的時候,保衛科有兩個幹事還打噴嚏呢。」
他大言不慚地瞎扯。
「身體底子太虛。我得去山裡弄點野生的龍蛇草,給他們補補氣血。」
林震天手指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昨晚那刺客交代,是天狼傭兵團接了暗花來買趙雷的命。」
老首長壓低聲音。
「老李正跟邊防核實情報。天狼的活動範圍就在西南邊境。你這節骨眼往山里跑?」
顧妄嘆了口氣,把牙籤吐進垃圾桶。
「首長,買藥不要錢啊?」
他身子往前傾,滿臉精打細算。
「您批的那一個億,我得攢著建無菌實驗室。山裡的草藥是無主之物,純天然不花錢。我帶人去拔幾筐回來,給軍方省軍費。」
林震天盯著他看了一會。
這小子嘴裡沒一句實話。
但昨晚保住特戰隊長是實打實的大功。
要不是他手快,趙雷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去可以。」
林震天拉開抽屜,掏出紅頭鋼筆。
「西南邊境地形複雜,瘴氣重。不僅有偷獵的,還可能碰上流竄的傭兵。」
他拔下筆帽。
「我讓警衛營撥一個加強排跟著你。配實彈。」
「別別別。」顧妄連連擺手,一臉嫌棄。
「帶那麼多人去,一幫糙漢子大腳丫子踩下去,好藥苗都給踩爛了。」
顧妄站起身,指了指窗外。
「我帶醫療連幾個打雜的就行。胖子能扛麻袋,陳八荒老班長他們認路。清淨。」
林震天想了想。
陳八荒那幾個老兵現在裝了鈦合金機械臂,單手能捏碎花崗岩。
這戰力,在山裡遇上偷獵的,誰是獵物還真不好說。
「隨你。」
林震天在請假條上龍飛鳳舞簽下名字,拿公章重重一蓋。
「批條拿去後勤庫。提兩輛卡車,帶上野外生存裝備。」
林震天把紙遞過去。
「早去早回。別在外面給我惹亂子。」
「首長放心。我是個大夫,又不是土匪。」
顧妄把批條折了兩折,揣進兜里。
他胡亂敬了個禮,轉身晃晃悠悠出了門。
上午八點。軍區後勤二號裝備庫。
後勤處長老馬戴著帆布手套。
他翻來覆去看手裡那張帶紅戳的批條。
「顧大夫,你要借兩輛東風卡車沒問題。」
老馬指著單子上的後半截,一臉迷茫。
「可你這野外生存裝備,清單呢?要多少帳篷睡袋?防蚊液拿幾箱?」
顧妄靠在倉庫大門上,打了個哈欠。
「帳篷睡袋用不上。山里熱,打地鋪就行。」
他伸手往倉庫深處指了指。
「老馬,我們醫療連最近平整後山的地皮。石頭太多,鋤頭挖不動。」
老馬聽懵了。
「挖石頭你去工程連借推土機啊。」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顧妄走過去,拍了拍倉庫角落裡堆成山的墨綠色木箱。
木箱外側噴著黃色的骷髏頭標識。
「這箱破石頭用的玩意兒,給我搬三十箱。」
老馬倒吸一口涼氣,說話結巴了。
「這、這是82式高爆破片手雷!你拿去炸石頭?」
「土方作業,效率第一。」顧妄面不改色。
他轉頭指著另一邊蒙著帆布的長條鐵箱。
「還有那個。山里野豬多,我帶兩挺回去防身。子彈給我批五萬發。」
老馬腿軟了,扶著旁邊的鐵架子。
「顧大夫,你這是去採藥,還是去打陣地戰啊!」
「批條上寫著呢,憑此條領取野外生存裝備。一切解釋權歸林司令所有。」
顧妄把紙條拍在老馬胸口。
他回頭衝著大門外喊。
「胖子!老班長!進來裝車!」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唐三炮光著膀子走進來。
一身腱子肉上還掛著廚房炒菜的油煙味。
「顧爺,大清早的連早飯都沒吃飽就幹活。」胖子揉著肚子抱怨。
「閉嘴。幹完這票去山裡給你烤野豬吃。」顧妄踢了他一腳。
陳八荒帶著幾個機械老兵走進來。
鈦合金手臂在倉庫的頂燈下泛著冷光。
老狙擊手看著滿庫房的軍火,咽了口唾沫。
「顧大夫,你確定咱們是去採藥的?」
「順便採藥。主業是出個跨國外診。」
顧妄拉開一輛卡車的車門,坐進副駕駛。
「手腳麻利點。趕在中午前出山。」
上午九點。機關大樓三層。
林震天剛開完一個短會,回到辦公室。
初秋的太陽已經有些毒了。
他走到窗戶邊,伸手推開玻璃窗透氣。
端起那隻綠漆搪瓷缸,他喝了一大口已經放涼的茶水。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樓下的後勤廣場。
兩輛蒙著綠帆布的東風大卡車停在操場邊緣。
唐三炮那像堵牆一樣的寬大後背十分扎眼。
胖子右肩上扛著三個摞在一起的墨綠色木箱。
一發力,把木箱「咣當」一聲砸進卡車車斗里。
旁邊。
陳八荒的鈦合金機械臂往上舉著。
手裡單臂拎著一個沉甸甸的軍綠色長條鐵皮箱,正往車上遞。
林震天嘴裡嚼著一片茶葉梗,慢慢眯起眼睛。
距離有點遠。
但他打了一輩子仗,對軍械的包裝再熟悉不過。
唐三炮扛的那個墨綠色木箱,側面印著顯眼的黃色骷髏頭。
那是標準的高爆破片手雷軍械庫標識。
陳八荒手裡拎的那個長條鐵箱,形狀扁平細長。
裝的絕不是什麼醫療器械。
那尺寸完全吻合89式重機槍的槍管盒。
「噗——!」
林震天剛咽到嗓子眼的那口涼茶,直接噴了出來。
水霧砸在剛擦乾淨的玻璃窗上,順著玻璃往下淌。
老首長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都憋出來了。
他指著樓下兩輛塞得滿滿當當的卡車,手指頭直哆嗦。
「這小王八蛋……」
林震天嗓子劈了叉,一巴掌重重拍在窗台上。
「你他娘的出去採藥,帶一卡車手雷和重機槍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