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八荒單膝跪在濕冷的苔蘚上。
鈦合金機械臂托著那把重型狙擊槍,槍托死死抵在肩窩。
他偏過頭,右眼湊近夜視瞄準鏡。
準星里,三公里外的探照燈光柱正來回掃射。
「風向偏南,風力三級。」
陳八荒壓著嗓子,按住喉麥匯報,「一號狙擊位就緒。」
老兵們像幾滴墨水,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周圍的灌木叢。
槍栓拉動的金屬聲在夜風裡散開。
冰冷且致命。
顧妄沒回頭。
他雙手插在夜行衣的口袋裡,踩著爛樹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夜色太濃,層層疊疊的樹冠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沒走出十米,他的背影就被林子吞得一乾二淨。
往前摸了大概五公里。
顧妄停在一棵粗壯的芭蕉樹後頭。
他抬手扶了下黑框眼鏡。
鏡片上,微型雷達直覺系統開始工作。
前方的景象被刷成了一片暗綠色的網格圖。
這就是天狼傭兵團的外圍防線。
樹幹之間拉著三道交叉的紅外線絆發網。
地皮底下埋著密集的松發地雷。
兩支六人一組的武裝巡邏隊,正牽著兩條黑背軍犬在防線邊緣轉悠。
軍犬的鼻子貼著地,呼哧呼哧嗅著草皮。
防守嚴密得像個倒扣的鐵桶。
一般特種兵摸到這,八成得找側面的下水道入口。
或者順著排氣管往裡爬。
顧妄低頭看了看腳下一灘泛著綠頭蒼蠅的死水。
「這得多髒啊。」顧妄捏了捏鼻子。
他低聲嘟囔。
「下水道全是老鼠屎,排氣管又窄又悶,我這剛洗的頭。」
大夫多少都有點潔癖。
他十分抗拒鑽那種噁心的地方。
雷達網格在右側閃了一下,顯示出一條被車輪壓出來的黃土路。
顧妄打定主意,順著陰影往土路方向靠。
他在土路邊的一道淺溝里蹲下。
這裡的蚊子大得像蒼蠅,圍著他腦門打轉。
顧妄從兜里摸出兩粒薄荷驅蚊丸,捏碎了抹在脖子上。
剛抹完。
遠處傳來一陣破舊發動機的轟鳴。
「哐當,哐當。」
車斗里鐵皮水桶互相撞擊的動靜,隔著兩里地都能聽見。
兩束昏黃的車燈掃破黑夜,照亮了飛揚的塵土。
這是一輛老掉牙的日野皮卡。
車門上噴滿泥巴,後頭拉著十幾隻藍色的大號純淨水桶。
天狼傭兵團雖然乾的是刀口舔血的買賣,但吃喝這事馬虎不得。
山裡的泉水有毒瘴,他們不敢直飲。
只能雇雜役從外頭拉水送進去。
皮卡車開得很慢。
底盤低,一路磕著石頭。
開車的雜役是個黑瘦男人,嘴裡叼著根自卷的旱菸。
車窗大開著,他一邊踩油門一邊往外吐煙圈。
車頭剛好路過土溝。
顧妄兩手在土坡上一按。
身子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沒帶起半點風聲。
他單手扣住皮卡車廂邊緣,借著顛簸的慣性翻身越過車頂。
雜役正低頭換擋。
副駕駛的門猛地被拉開,一團黑影坐了進來。
雜役嚇了一跳,旱菸掉在褲襠上,燙得他怪叫一聲。
他下意識想去踩剎車,手往腰裡摸槍。
顧妄沒給他這個機會。
伸出兩根手指,准准地戳在雜役脖子側面的頸動脈竇上。
雜役翻了個白眼。
連半個字都沒喊出來,腦袋直接磕在方向盤上。
方向盤被壓得打滑,皮卡車往旁邊路溝里歪。
顧妄左手一把穩住方向盤,右腳伸過去點在剎車踏板上。
車停了,發動機突突響著。
顧妄把雜役拎起來,丟到副駕駛上。
他扒下雜役身上那件散發著濃烈汗酸味的黃馬甲。
顧妄捏著馬甲領子,眉頭皺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這得半個月沒洗了吧。」
他忍著那股子餿味,把馬甲套在黑色的夜行衣外面。
又摘下雜役頭上那頂滿是油垢的鴨舌帽,扣在自己腦袋上。
帽檐壓得低低的。
他順手在方向盤底下的機油桶上抹了一把。
黑糊糊的機油塗在臉頰和下巴上。
這下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長年風吹日曬的送水工。
顧妄撕下一截醫用膠帶。
把雜役的嘴封死,雙手反綁。
直接把人塞進副駕駛座位底下的空隙里。
雜役被卡得嚴嚴實實,只能露出半隻穿著解放鞋的腳。
顧妄踩下離合,掛上一檔。
皮卡車噴出一股黑煙,重新上路。
他大搖大擺地開著車。
跟著那兩條車燈光柱,直奔天狼傭兵團的正大門。
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外賣小哥從不鑽下水道,都是直接走正門。
前面的樹林豁然開朗。
一座半鑲嵌在山體裡的鋼筋水泥堡壘出現在眼前。
堡壘外圍豎著帶刺的高壓電網。
正門是兩扇厚重的防爆鐵門。
門前沙袋堆成掩體,架著兩挺重機槍。
探照燈像兩把雪亮的刀子,把門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嗤——」
顧妄踩下剎車。
皮卡車停在距離大門五米的橫杆前。
揚起的塵土在探照燈光里翻滾。
兩個穿著沙色迷彩服的哨兵,端著M4A1步槍走了過來。
他們臉上塗著油彩,警惕地在車頭掃視。
顧妄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半低著頭。
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瑟縮樣,還不忘伸手撓了撓沾著機油的側臉。
高個子哨兵走到駕駛室窗前。
他舉起強光手電,直接對準顧妄的臉照了過去。
光線刺眼。
顧妄偏開頭,拿手擋在眼前。
「長官,送水的,後頭營地催得急。」
顧妄操著生硬的本地方言,嗓音刻意壓得很沙啞。
高個子哨兵盯著他打量。
平時送水的老拐,是個塌鼻樑厚嘴唇。
眼前這人雖然戴著鴨舌帽,臉上抹著油泥,但輪廓分明是個陌生的亞洲面孔。
哨兵的戒備心立刻提了起來。
他握緊槍托,拇指摸到保險撥片。
「老拐呢?怎麼今天換人了?」
哨兵聲音冷硬,透著殺氣。
另一個哨兵也察覺到不對,槍口已經對準了擋風玻璃。
「老拐吃壞了肚子,拉得下不來床。」
顧妄嘆了口氣,手在方向盤上搓了兩下。
「他讓我替他跑一趟。水桶都在後頭,你們可以查。」
高個子哨兵沒接話。
他端平步槍。
「咔噠。」
清脆的拉槍栓聲在夜裡格外扎耳。
槍管直指顧妄的腦袋。
「熄火,下車,雙手抱頭。」
哨兵死死盯著他,「檢查證件。」
顧妄看著那黑洞洞的槍管。
他沒熄火,也沒下車。
反而慢慢把手伸進了黃馬甲的內兜。
哨兵手指壓緊扳機。
只要顧妄掏出武器,他會立刻開火。
顧妄的手抽了出來。
沒有槍,也沒有刀。
他的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軍用平板電腦。
屏幕亮著,上頭跳動著幾排細密的綠色代碼。
保護殼的邊緣在手電光下泛著磨砂的質感。
顧妄抬起頭,迎著刺眼的強光手電。
鴨舌帽下,他微笑著。
他把手伸出窗外。
夾著那個平板電腦,往哨兵面前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