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室里漆黑一片。
沒有燈,連通風口的縫隙都被封死了。
白夜盤腿坐在石板床上。
他猛地吸氣,胸膛像風箱一樣高高鼓起。
周圍的空氣順著鼻腔灌進肺里。
接著,一道長長的白練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白練在黑暗中筆直射出半米遠,撞在石壁上才慢慢散開。
「噼里啪啦。」
他站起身,渾身骨節發出一陣連綿不斷的脆響。
白夜握緊雙拳,感受著肌肉里爆炸般的力量。
挨過斷骨拉筋的疼,總算把那套殘缺的古武心法練到了大成。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
這回出關,就算是鷹醬國的海豹突擊隊,他也能單槍匹馬殺個七進七出。
天狼傭兵團的版圖,該往華夏邊境再推進一百公里了。
白夜走到暗室門口。
雙手抵住那扇三十公分厚的防爆合金門。
沒按牆上的密碼盤。
他腰部下沉,雙臂肌肉瞬間充血膨脹,青筋鼓得像粗壯的蚯蚓。
「開。」
一聲低吼。
重達數噸的合金大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硬生生被他用人力推開了一道一米寬的口子。
滑軌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
門開了。
白夜滿臉得意地邁出左腳。
準備迎接外面手下們敬畏的目光和歡呼。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暗室。
白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沒有歡呼。
也沒有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
迎面撞過來的,是一堵厚實的、讓人窒息的「味道牆」。
那是一股發酵了幾個小時的惡臭。
酸腐的胃液、刺鼻的糞便,還混著劣質酒精嘔吐物的酸氣。
直直衝進他的鼻腔。
白夜胃裡一陣劇烈翻騰。
中午吃的營養劑差點順著食道頂出來。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下半張臉,用力憋住呼吸。
「怎麼回事?」
他強壓下反胃的衝動,皺著眉頭跨出暗室。
昏黃的防爆燈光打在長長的走廊上。
水磨石地板反著一層油膩膩的光。
白夜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去,軍靴踩進了一灘黃褐色的黏稠水漬。
水花濺在褲腿上。
就在他腳邊,躺著一個兩百多斤的黑人大兵。
這是天狼傭兵團的王牌機槍手,平時殺人不眨眼,喝生血吃生肉。
現在,他四仰八叉地癱在地上。
黑人的褲子褪在膝蓋處。
光著兩條長滿黑毛的腿。
半拉屁股泡在一灘稀爛的排泄物里,嘴巴微張,哈喇子流出一條長長的銀絲。
手裡還死死抓著個倒扣的泡麵桶。
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每打一個呼嚕,鼻涕泡就跟著脹大一圈。
白夜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咬著牙,繞開黑人繼續往前走。
走廊兩邊的景象,活像被人扔了十發臭氣彈。
沙袋掩體上趴著個光頭。
宿舍門敞著,裡面橫七豎八倒著四五個人。
有人腦袋扎在垃圾桶里,有人抱著馬桶睡得死沉。
走廊盡頭的廁所更是沒法看。
十幾個壯漢像疊羅漢一樣堆在門口,連下腳的空隙都沒留。
幾百號精銳。
天狼傭兵團的家底。
全在這爛泥坑裡睡死了過去。
白夜站在走廊中央。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攥緊。
手指骨節泛起森森的白意。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硬繭里。
幾滴鮮血順著指縫滴落,砸在腳下的黃水裡,暈開一抹暗紅。
他沒有大喊大叫。
牙齒死死咬住下嘴唇,咬破了一層皮,鐵鏽味在舌尖上蔓延。
憤怒燒乾了理智。
他引以為傲的不敗神話,他花費十年心血打造的鋼鐵堡壘。
連敵人的槍管都沒看見,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化糞池。
誰幹的?
白夜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除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屎尿味,空氣里還飄著一絲極淡的味道。
像燒焦的干樹葉,帶著點苦澀的草藥味。
味道是從生活區正中央飄過來的。
白夜順著那絲氣味,踩著滿地的污物,大步往蓄水池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殺氣就濃烈一分。
蓄水池旁。
巨大的工業水泵還在轟隆隆地運轉,抽水馬達震得水泥地發麻。
粗壯的鍍鋅管子盤在半空。
鑄鐵的蓋板被人推開扔在一邊,深水池敞著大口。
一個人影坐在半空的水管上。
腦袋上扣著頂沾滿油垢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身上套著件散發汗臭的黃馬甲。
那人一條腿支在管子上,另一條腿懸空晃蕩。
皮靴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旁邊的鐵皮水桶。
「嗒。」
火機砂輪摩擦的脆響。
一簇微弱的藍色火苗亮起,照亮了帽檐下那張塗了黑機油的臉。
顧妄點燃了嘴裡叼著的那根煙。
菸頭閃爍著忽明忽暗的紅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串青白色的煙圈。
菸草味混進了那股苦澀的草藥味里。
白夜停在距離水管五米遠的地方。
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死死盯著坐在上面抽菸的男人。
周圍沒有別的人。
就他一個。
「你乾的?」
白夜開口,嗓音像是在粗砂紙上狠狠磨過。
顧妄沒急著答話。
他拿下嘴裡的煙,拿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
指尖輕輕一彈。
一截灰白色的菸灰掉下來,落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抬起頭,伸手推了一把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你這水泵抽水太吵,我都坐這兒等半天了。」
顧妄夾著煙的手,隨意地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這幫人睡眠質量不錯。就是衛生習慣太差,隨地大小便。」
白夜胸膛猛地一挺。
他看清了顧妄的臉。
一個亞洲人,身板看著也不壯實。
沒穿戰術背心,沒掛槍,連把軍刀都沒配。
這打扮,活像個跑黑車的司機。
「我問,是不是你乾的。」
白夜往前重重踏進一步,腳底的水泥地裂開幾道細紋。
顧妄又吸了口煙。
「水裡加了點安神去火的料。純正的中醫偏方。」
他拿捏著菸頭,指了指敞口的蓄水池。
「你看他們睡得多香。平時刀口舔血壓力大,我這算是免費給他們做個深度心理疏導。」
白夜笑了。
笑得面部肌肉扭曲,刀疤在臉皮上擠成一團。
他反手摸向後背。
「錚——!」
金屬抽離刀鞘的刺耳脆響。
兩把半米長的尼泊爾軍刀被他拔了出來。
刀刃帶著暗紅色的血槽,刃口在防爆燈慘白的光線下反著瘮人的寒光。
刀柄纏著防滑的吸汗帶。
他雙手反握軍刀。
手臂上的肌肉塊塊壘起,像一塊塊堅硬的岩石。
「華夏人。」
白夜用生硬的中文開口。
手腕一轉,兩把刀在身前挽了個密不透風的刀花,帶起一陣冷風。
「膽子很大。」
顧妄坐在水管上沒動。
他看了看手裡還剩大半截的煙。
又看了看白夜手裡的刀。
伸手在旁邊的水管鐵壁上,用力摁滅了菸頭。
半截煙屁股在指尖碾成一團碎末,彈進地上的污水裡。
他拍了拍沾在黃馬甲上的菸灰。
慢吞吞地從水管上跳下來。
兩米多高的地方,皮靴落地,硬是沒發出一點悶響。
「我這個人呢,其實不太愛打架。」
顧妄伸手進黃馬甲的內兜。
掏出一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他把保溫杯穩穩地放在旁邊平坦的鐵板上。
重新轉過身。
「我就是個來採藥的大夫。順路接個外診。」
顧妄看著白夜,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你手底下這幫人病得不輕,腸胃功能紊亂,我給他們下了點猛藥。現在,輪到你了。」
白夜咬緊了後槽牙。
雙臂的青筋鼓得快要炸開。
看病?
毀了他半輩子心血建立的王牌傭兵團,把幾百號殺人機器變成在糞坑裡打滾的廢物。
你管這叫看病?
「去死吧。」
白夜喉嚨里滾出野獸一樣的低吼。
左腳猛地發力。
軍靴踩碎了腳底下的半塊瓷磚,碎石飛濺。
他整個人像一發出膛的炮彈,帶起一陣狂風。
兩把尼泊爾軍刀在身前交叉成一個死十字。
刀鋒直指顧妄的面門。
他要一刀一刀,把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肉片下來。
「不管你是誰。」
白夜的聲音透著不死不休的怨毒。
「今天我要把你一寸一寸地活剮了!」
刀尖帶著死亡的寒意,距離顧妄的臉只剩不到三米。
冷風撲面。
顧妄卻沒有去掏兜里的手術刀。
也沒有拉開格鬥的架勢。
他反而把雙手交疊在一起,當著白夜的面,滿臉期待地搓了搓手。
白色的無菌手套發出橡膠摩擦的乾澀響聲。
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極了看見肥羊的餓狼。
「別急著動手啊。」
顧妄連躲都沒躲,身子還往前湊了半寸。
「動手前,你不打算先吹幾句牛逼烘托一下氣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