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國手裡的不鏽鋼盆「咣當」砸在水槽邊。
半盆涼水灑出來,澆透了老連長的膠鞋面。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警戒黃線。
碎石子路燙腳,高建國顧不上。
他一把托住老太太那條細得像麻杆的胳膊。
「陳阿婆!您這是幹啥!這不是折煞我們當兵的嗎!」
高建國聲音全啞了。
眼圈瞬間紅得像兩隻兔子眼睛。
他用力往上架人。
阿婆腿軟得像爛麵條,借不上半點力,硬是沒站起來。
唐三炮扔了手裡的活,大跨步跑過來。
胖子兩手托著阿婆的咯肢窩,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架了起來。
半扛半扶著往院子裡走。
高建國一邊拍打老太太藍布褲子上的灰土,一邊轉頭看顧妄。
兩行老淚直接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顧妄,這是咱們軍區的特級烈士家屬,陳阿婆。」
高建國吸了下鼻子,聲音發著顫。
「當年南疆排雷,她兒子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整個人撲在跳雷上。」
「炸響之後,連塊囫圇骨頭都沒找回來。」
老連長指著阿婆手裡死死攥著的紅本。
「這證書,還是林司令當年親手發到阿婆手裡的。」
顧妄手裡的保溫杯停在半空。
他擰上杯蓋,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把杯子擱在藤椅扶手上。
沒廢話,轉身往防空洞走。
「進屋說。」
防空洞裡。
陳八荒帶著幾個機械老兵正拿電鑽改鋼板。
金屬撞擊聲震天響,火星子四處亂濺。
見高建國扶著個老太太進來。
陳八荒一抬手,粗壯的鈦合金手臂在半空打了個手勢。
老兵們齊刷刷停了手裡的活。
拔掉電源插頭。
空氣突然安靜。
只剩下頭頂老舊的排風扇呼呼轉著。
唐三炮拽過一把帶靠背的帆布摺疊椅。
拿自己的背心把上面的鐵鏽擦乾淨,扶阿婆坐下。
阿婆剛坐穩,就開始喘氣。
胸腔里發出拉破風箱一樣的嘶嘶雜音。
每一口氣都吸得十分艱難,肩膀隨著呼吸一聳一聳的。
她把那本紅塑料皮的烈士證書抱在胸口。
「大夫……」
阿婆看著顧妄,乾癟的嘴唇透著不健康的青紫色。
「我這病,總醫院的主任說了,晚期。五臟六腑都爛透了。」
她猛地咳嗽兩聲,從兜里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黃手帕捂住嘴。
拿開時,手帕中間帶著幾點刺眼的暗紅色血絲。
「人家大醫院的主任說,心和肺都像枯樹葉子了,碰不得。」
阿婆把手帕捏成一團,聲音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們讓我住ICU,插管子,上呼吸機。」
「每天打那種進口的白蛋白,一針好幾千。」
阿婆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固執。
「我不住。」
「一天一萬多,那是公家的錢。」
「我兒子拿命換來的撫恤金,軍區給的補貼,不能這麼糟蹋。我轉手都捐給孤兒院了。」
「我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浪費那好藥幹啥。」
高建國轉過身,背對著人,拿手背拼命抹眼睛。
阿婆喘勻了一口氣,手背上的老人斑擠在一起。
「我趁護士換班,拔了留置針偷跑出來的。外頭三輪車拉我來的後山。」
她抬頭看著顧妄。
眼神里透著股卑微到了泥土裡的哀求。
「聽當兵的孩子說,後勤連有個活神仙。」
阿婆兩隻手摳著證書邊緣,指甲縫裡還有泥。
「我不想治病。治不好了,我知道。」
「我兒媳婦,現在就在婦幼保健院躺著呢,羊水破了。」
她頓了一下,渾濁的眼淚掉在紅皮證書上。
「是個男娃。B超照過的。」
阿婆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重的哭腔。
「大夫,你給我開副猛藥吧。」
「我就想多活兩天。哪怕多活一天也行。」
「我得看那孩子一眼。」
她哭出聲來,肩膀劇烈發抖。
「看一眼,閉上眼。到了底下,我也好跟我兒子交代。咱們老陳家,留後了啊。」
防空洞裡死一般的靜。
唐三炮那兩米高的大漢,背過身去直抹鼻涕。
陳八荒走上前,單膝跪在阿婆的摺疊椅邊。
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按住阿婆的手背。
「阿婆,您認得我嗎?」
老狙擊手眼眶通紅,「當年您兒子入伍,我還去送過大紅花。我叫陳八荒。」
阿婆愣愣地看著他,含著淚點頭。
陳八荒低下頭,那條堅硬的鈦合金機械臂死死摳著地面的水磨石縫隙。
水泥地磚被生生摳出幾道深溝,石粉四濺。
其他幾個殘疾老兵全都低著頭。
有的蹲在牆角,拿手搓著沒知覺的假腿。
有的咬著嘴唇,牙齒把嘴皮磕出了血。
沒人敢出聲。
顧妄收起了那副永遠站沒站相的散漫架勢。
他沒靠在桌沿上。
身子站得筆直。
兩隻手從白大褂的衣兜里抽出來,用力拉了拉有些發皺的下擺。
他左手摸向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食指在鏡腿側面按了一下。
一聲微小的電子蜂鳴響起。
單兵戰術目鏡啟動。
淡藍色的光幕在鏡片內側飛快刷下來。
立體的坐標數據網格,死死框住了坐在椅子上的阿婆。
以前用這玩意兒掃描雷萬鈞那幫兵王,屏幕上是一片跳動的刺眼紅光。
代表著旺盛的生機和氣血。
但現在。
顧妄眼前的光幕里,是一片死寂的灰黑色。
連一絲鮮活的紅色都找不到了。
右肺葉大面積纖維化,呈現壞死狀態。
雙腎萎縮至正常體積的三分之一。
心臟射血分數不足百分之十五。
血液里的毒素指標全部飄紅,紅得發黑。
生命體徵倒計時欄里。
一行冰冷的數字跳出來:三十六小時內。
總醫院的專家沒說錯。
阿婆現在的五臟六腑,就像朽木被白蟻徹底蛀空了。
經脈斷絕。
全靠吊著那最後一口當奶奶的心氣兒撐著。
這口氣一散,人當場就沒。
普通的強心針打進去,脆化的血管會直接爆開。
中藥的猛劑灌下去,虛不受補,連半天都活不到。
顧妄抬手關掉目鏡。
藍光在鏡片上消散。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霉味混著老人身上的藥味直鑽鼻腔。
現代醫學的儀器,還有他腦子裡存著的那些中醫偏方。
全成了廢紙。
這屬於生機絕了根。
閻王爺已經在生死簿上點下了毛筆。
顧妄轉頭看向唐三炮。
「胖子。」
他聲音有點發緊。
「去把裡頭那間無菌通風室騰出來。床單換新的,拿兩床厚被子。」
「這防空洞裡陰氣太重,阿婆受不住。」
唐三炮趕緊從地上蹦起來。
「俺這就去!俺把電暖氣也搬進去!」
胖子轉身往裡跑,寬闊的後背撞在鐵門上,發出咣當一聲巨響。
高建國走過來,腳步發沉。
「顧妄,有招沒?」
老連長死死盯著顧妄的臉。
「這老太太這輩子沒求過人。逢年過節軍區送的米麵,她全給了別人。」
他壓著嗓門,聲音直抖。
「這是咱們的恩人。軍區欠她的。」
顧妄沒看高建國的眼睛。
他走上前,彎下腰。
雙手扶住阿婆那對皮包骨頭的胳膊。
輕得像兩根乾枯的柴火棍。
「阿婆,別擔心。」
顧妄聲音放得很輕,儘量不帶出一點壓迫感。
「藥有。您先去屋裡躺會。我這就給您配。」
他把阿婆攙起來。
「明天的孫子,您絕對看得見。我保證。」
阿婆乾癟的嘴唇哆嗦著,想笑,混濁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好。好。」
她把烈士證書死死貼在胸口,步子顫顫巍巍。
顧妄朝陳八荒遞了個眼色。
老狙擊手走過來,小聲安撫著,和另一個老兵一起把阿婆往裡間攙。
防空洞裡剩下的兵,全都釘在原地,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沉重的氣氛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堵在所有人胸口。
顧妄沒在外面多待。
他轉身走向最里側那間不到十平米的機房。
單手推開厚重的防爆鐵門。
走進去。
「砰。」
反手把鐵門拉上。
轉動黃銅門栓。
咔噠一聲,鎖死。
屋裡沒開大燈。
只有電腦顯示器泛著幽冷的白光,打在他的下巴上。
顧妄靠在鐵門上。
後背貼著冰涼的金屬門板。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憋在胸口好半天了。
救不了。
常規辦法絕對救不了。
想要把一個生機完全斷絕的人,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陽間。
只能靠那種逆天改命的違禁品。
顧妄閉上眼。
意識瞬間沉入腦海深處。
淡金色的系統面板在黑暗中彈出來。
他沒有去翻那些幾千點就能兌換的急救藥水。
也沒有看那些幾萬情緒點的強效針劑。
他直接點開系統商城最高級區域的搜索欄。
意念一動。
幾個字在輸入框裡飛快敲下。
這名字他以前在高級區掃過一眼。
因為標價太過離譜,限制條件太過苛刻。
他當時看了一眼,就把它歸為這輩子都不打算碰的禁忌道具。
回車鍵按下。
搜索欄界面閃爍了一下。
屏幕正中央。
跳出一個散發著刺眼金光的道具圖標。
底下的名字清清楚楚。
【生死造化丹】。